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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澄跟着秘书来到舞厅外侧的露台。
夜风带着初夏的微凉,吹散了室内的一部分燠热。露台以白色石材砌成,围着雕花的铁艺栏杆,远处是东京璀璨而陌生的夜景,星星点点的灯火蔓延至视野尽头。
秘书低声汇报着与关西某商社的纠纷,对方在一批生丝交货的成色和付款期限上反复刁难,试图压价。
“他们就是看准了我们想尽快回笼资金投入新工坊,才敢这么拖着。”
秘书语气带着焦虑。
澄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冰凉的栏杆上,听完嗤笑一声:“跟他们废什么话?直接告诉他们爱要不要。按原定合同,后天见不到全款,这批货我们转手就卖给三井,违约金照付不误。看谁耗得起?给他们脸了。”
秘书吓了一跳,连忙劝道:“澄少爷,这…这恐怕不妥,毕竟是我们长期合作的伙伴,闹得太僵,面上不好看,老爷那边……”
“面上?”澄猛地转过身,眼神锐利地扫过秘书,“面子值几个钱?是他们先不守规矩。按我说的做,出了事我担着。”
他挥挥手,“去吧去吧,别在这儿杵着。”
秘书看着他阴沉的脸色,不敢再多言,躬身行了个礼,匆匆离开了露台。
澄独自留在原地,胸中的那股无名火却并未因秘书的离去而消散,反而更加灼烧着他。他烦躁地扒了一下头发,将原本就不太规整的领结扯得更松。
心里那股熟悉的、阴郁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反正他做什么,在父亲眼里,在所有人眼里,都比不过他那个完美的哥哥。商业上的这些小打小闹,就算他用了些非常手段取得了成效,最终得到的也不过是父亲一句“机敏,但欠稳重”的评价。
他有些颓然地转身,背靠着冰冷的石制栏杆,目光越过身后弓形的巨大落地窗,望向舞厅内部。灯光依旧昏暗迷离,音乐已换上了一支舒缓的布鲁斯。
在影影绰绰的人群中央,他看到了熏和椿。
他们正在跳舞。
熏的手绅士地轻扶在椿的腰侧,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引导着她的步伐。椿那身薰衣草色的绉绸裙摆,随着缓慢的旋转,如同夜色中绽放的紫鸢尾,偶尔轻轻擦过熏熨帖的西装裤管。
熏微微低着头,似乎在椿耳边说着什么,椿原本平静的侧脸线条柔和下来,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清浅的弧度,然后她慢慢地将头轻轻地靠在了熏的肩上。
澄直起身,几乎是下意识地从西装内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香烟,叼在嘴上,又有些狼狈地找出打火机,“啪”一声点燃。
他用力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弯下腰,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好不容易止住,他盯着手中那支燃烧着的香烟,然后恶狠狠地将其摁灭在栏杆上的烟灰缸里,心里愤愤地想。
这什么破牌子,以后再也不买了。
重新靠回栏杆,这一次是正面朝着舞厅的方向。
夜风吹拂着他略显凌乱的发丝,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窒闷。
他想,他今天一天就像个蹩脚的小丑,上蹿下跳,不断地试图搞破坏,吸引她的注意。
从银座街头到这场舞会,他使尽了浑身解数。可她呢?她似乎一直没怎么真正地看过他。
她的目光,她的注意力,仿佛自然而然地就围绕着熏打转,就好像他和他哥之间存在一个该死的优先级。
有了熏,她就不需要再看他一条澄了。
这种被忽视的感觉,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他不由自主地,开始在心里细细比较他和他哥哥之间的区别。
府里的老侍女们私下常说:“熏少爷眉眼温和,像已故的老夫人。澄少爷眼神太亮,嘴角总是抿着,像年轻时的老爷,带着股不服输的倔劲儿。”
母亲也曾感叹过:“小熏的眉弓长得真好,显得眼神深邃又温柔。小澄的唇形更薄些,不笑的时候,总觉得有点薄情相呢。”
还有那些来家里的客人,总会摸着他们的头说:“兄弟俩真像,不过哥哥沉稳,弟弟活泼。”
像?哪里像了?
澄在心底冷笑,是,他们有着相似的五官轮廓,同样继承自父母的基因。熏的眉弓或许确实更温润,而自己的更显凌厉。
熏的唇角总是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而自己的大概就像母亲说的,不笑时便显得刻薄。但这些区别太小了,小到在外人眼里他们就是“该死的相像”。
他记得小时候,母亲曾半是玩笑半是无奈地搂着他说:“我们小澄啊,是不是把哥哥的那份脾气也一起继承过来了?像是拥有了两人份的负面情绪呢。”
他闹,他搞破坏,他做出一切让人头疼的事情。他最烦的,就是有人拿他跟他哥比较。
小时候他们住同一间房,那时他刚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澄”,写得歪歪扭扭。他在自己所有的东西上都贴上了写有名字的纸条,玩具、书本、甚至床柱和衣柜的一角。因为没耐烦心把纸条贴稳,那些写着“澄”字的纸片总是掉得到处都是。
而熏,他的哥哥从来都不会和他争,甚至连父亲从国外带回来的、最新奇的机械玩具,也是让他先挑。母亲当时还笑着说:“这可不行啊,小熏这么没脾气的话,以后要天天被澄欺负了。”
都是些屁话。
澄在心底狠狠地啐了一口。
在那些无关紧要的、可以展示兄长风度的事情上,熏当然会让着他。但在真正在意的东西上,一条熏从来都不会让。
他那副温良恭俭让的皮囊之下,藏着的是比他更甚的占有欲。
作者有话说:
大家除夕快乐呀
第15章
澄站直身体,用力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那副顽劣和不在乎的笑容,大步流星地穿过露台的门,重新踏入那片光影交错、乐声靡靡的舞池。
一曲刚刚结束,熏正微微躬身准备将椿引向休息区。澄几步上前,恰到好处地插在两人之间,他无视熏投来的略带询问的目光,直接面向椿,伸出手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
“椿小姐,赏脸陪我跳一曲吧?”
澄牵着椿的手,不由分说地将她重新带回舞池中央。
此时音乐恰好换上了一支节奏更为轻快的狐步舞曲,鼓点明晰,旋律活泼。澄的手稳稳地扣在椿的腰侧,不同于熏那般保持距离的绅士扶法,他的掌心几乎完全贴合着她洋装背后薄薄的布料,传递过来一种灼热的温度。
他步伐大而灵活,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劲头,椿不得不集中精神,努力跟上他的节奏。
“跳得不错嘛,椿小姐。”澄低下头在她耳边说道。
椿微微喘息着,目光专注于脚下,避免踩到他:“在学校里学过一些。”
“跟女生一起练舞?”澄挑眉。
“嗯,”椿坦然承认,一个旋转后她顺势补充道,“所以比起女步,我其实更擅长引带男步。”
澄闻言,眼睛一亮,反而兴致更高:“那下次你跳男步,我跳女步好了。”
椿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被他这异想天开的话逗得有些无奈:“你倒是……无所谓这个。”
“这有什么关系?”澄耸耸肩,甚至故意做出一个试图依偎过来的姿势,压低声音搞怪道,“偶尔也想要小鸟依人一点。”
这夸张的表演终于让椿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见她笑了,澄也咧开嘴,跟着她一起笑。
他很快又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刚才……你跟我哥,在角落里聊了些什么?”
音乐声有些大,椿似乎没听清,或者说她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含糊地应道:“没什么,只是一些……不是很重要的东西。”
澄却不依不饶,追问道:“很无聊是不是?跟我哥在一起就是这样。白天规规矩矩逛银座,晚上规规矩矩参加舞会,像是在完成一场又一场的应酬,对不对?”
不等椿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说下去,语速加快:“如果是由我来安排的话,绝对不会这么无趣。我知道有个藏在巷子深处的小酒馆,每周三晚上有飞镖比赛,赢了的人能免费喝一个月的招牌梅酒。我还知道浅草那边有个老伯做的关东煮,汤头绝妙,但他脾气怪,每天卖完就收摊,去晚了根本吃不到。晚上嘛……听说芝公园附近那个废弃的小音乐厅,后门的锁坏了很久了,我知道有条小路可以绕进去,里面又大又空,回声特别好,要是晚上溜进去就我们两个人,说不定还能找到几盏能点亮的煤油灯……”
椿静静地听着,舞步未停,半晌她轻轻说了一句:“听起来不错。”
澄笑容更加灿烂,带着毫不谦虚的自得:“是吧是吧?在玩这方面,没有人比得上我。”
一曲终了,他牵着椿的手走下舞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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