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吧睡吧,乖乖睡吧……”


    椿静静地听着,她感觉到辉夜拍抚她后背的动作并未停止,他哼得很轻很慢。


    月光似乎也变得愈发柔和,透过纸门静静地洒在两人身上。


    之后她睡着了。


    这一次一夜无梦,直至天明。


    而辉夜维持着侧躺的姿势,隔着薄被,手臂虚环着她,在确认她彻底沉入睡眠后哼唱声才渐渐停歇。他就这样,在渐稀的月光里守了她大半宿,直至天际泛起微弱的蟹壳青,才如同他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去。


    *


    之后她们启程前往东京。


    成濑椿在侍女阿冬的陪伴下,于傍晚时分登上了从京都出发的列车。


    车厢内分隔成一个个小小的寝台,虽略显局促,但铺设整洁。车轮撞击铁轨发出规律而催眠的声响,窗外是飞驰而过的远山模糊轮廓。


    椿提前一晚动身,是为了有充足的时间在会面前休整,避免风尘仆仆的失礼。


    抵达东京站时,天光尚未大亮,车站那宏伟的砖砌拱顶下已是人来人往,穿着洋装、和服、学生制服的人们穿梭不息,空气中混合着人潮与一种京都所没有的活力。


    她们乘坐人力车,前往事先预定好的位于麴町一带的旅店。旅店是传统的和式建筑,但内部也引入了电灯和冲水马桶,算是融合了新旧之便。


    在旅店稍作休息收整,阿冬便忙碌起来。一个晚上,她几乎都在纠结该如何为第二天的会面搭配行头。


    “小姐,这件淡紫色的访问着如何?花纹雅致,颜色也衬您肤色。”阿冬捧着一件衣服,眉头微蹙,“还是这件绣有流水纹的色无地更显稳重?毕竟是要见一条夫人……”


    “发髻是梳裂桃髻还是文金高岛田?听说东京现在流行的发髻比京都的要低一些……”


    “带缔是用珊瑚珠好,还是这组淡绿色的组细工?”


    椿看着阿冬将衣箱里的衣物一件件拿出比划、又放回,摆摆手:“你看着办就好,阿冬不必太过拘谨。”


    最终,阿冬为她选定了一套菖蒲色的缩缅访问着,上面织有细密的暗纹。发髻则梳了较为古典的,插上玳瑁梳子和珍珠发簪,典雅非常。


    到了白天,椿便带着阿冬按照地址前往一条家位于番町的府邸。人力车穿过逐渐喧嚣起来的街道,两旁开始出现更多砖石结构的洋风建筑,与木格窗棂的传统町家交织,构成了东京独特的街景。


    一条家的府邸是一座颇为气派的西洋式宅院,围着铁艺栅栏,庭院里种植着修剪整齐的草坪和玫瑰丛,与京都那些注重幽玄枯山水意境的庭院大相径庭。


    主体建筑是浅灰色的两层砖楼,有着拱形的窗和一个小小的露台,显得明亮而开放。


    通报姓名后,她们被一位穿着系着白色围裙的女佣引了进去。


    室内铺着深色的木质地板,光可鉴人,墙上挂着油画,沙发、茶几等西洋家具取代了榻榻米和坐垫。


    很快一条夫人便出现了,她是一位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的妇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淡蓝色西洋裙装,裙摆及踝,露出小巧的皮鞋。颈间戴着一串莹润的珍珠项链,头发挽成优雅的发髻。她的面容保养得宜,能看出年轻时的秀丽。


    “这位就是小椿吧?一路辛苦了,快请坐。”一条夫人笑容亲切,语气温和,亲自招呼椿在柔软的绒面沙发上坐下,又吩咐女佣上茶点。


    她打量椿的目光带着欣赏,“早就听熏提起过你,今日一见果然是个标志的美人,气质也好。”


    女佣端上了红茶和精致的西洋糕点。一条夫人熟练地往茶里加了方糖和牛奶,“我们家里规矩没那么多,成濑小姐不必拘束。”


    她微笑着说,与椿聊起了家常,问了些京都的风物,成濑家近来可好等话。


    “真不巧,”一条夫人略带歉意地说,“熏和澄这两个孩子一早就出去了,说是有点小事。我已经派人去叫他们回来了,难为你陪我这个老婆子在这里干坐着喝茶。”她关切地问,“小椿是第一次来东京吧?”


    椿微微颔首:“是的,夫人。”


    “等他们回来了,就叫他们带你出去走走。”一条夫人热情地建议道,“虽说比不得京都的古雅,但东京也有东京的特色。可以去上野公园看看,那里树木葱郁,博物馆和图书馆也值得一逛。或者去银座逛逛,那里店铺林立,很是有趣。浅草寺的仲见世通也很热闹,各种小吃和小玩意儿……我想你一定会喜欢的。”


    椿礼貌地应和着。


    她们又说了几句话,多是一条夫人在说,椿在听,茶喝到第二轮,女佣刚为她们续上热水,玄关处便传来了动静。


    一条夫人抬头望向椿的身后,脸上露出笑容,说道:“来了。”


    椿刚想依礼回头望去,眼前却突然一黑。一双温热的手从后方伸过来,轻轻地覆住了她的眼睛。


    那人贴得极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带着清冽的柑橘古龙水气息,一个刻意压低了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猜猜是谁?”


    椿的心一跳。


    这两兄弟的声音,在她并不频繁的见面记忆里,确有几分相似,对于这个年纪的男性,若没有特别熟悉的特征,她一时间也难以分辨。


    按理说,这样唐突无礼的行为,更像是那个顽劣的弟弟一条澄会做出来的事。但在这样的正式场合,在母亲面前,一条澄真的会如此肆无忌惮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长长的睫毛在那人掌心里轻轻眨动。她慢慢地抬起手,指尖轻轻搭在对方覆盖在她眼前的手背上。


    触感温热,指骨修长。她的指尖一块腕表,没有感觉到任何戒指的痕迹。


    她轻轻笑了笑:“是熏君吗?”


    覆在她眼上的手微微一顿,随即顺从地被她轻轻拿开。视野恢复光明的瞬间,她转过身,抬头望去。


    站在她面前的青年,含笑注视着她。


    他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白色的衬衫领口挺括,系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领带上别着一枚小巧精致的银质领带夹。


    而在他身后稍远一些的地方,还站着一个男子,穿着更为随意的藏青色立领学生装,双手插在裤袋里,嘴角噙着一抹略带讥诮的笑容。


    开口的是一条夫人,她语气带着些许无奈,却又并非真正的责备:“熏,你怎么也跟你弟弟学,做出这样失礼的事了?”


    一条熏并未立刻回答母亲,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椿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只是想给椿小姐一个小小的惊喜,唐突之处,还请见谅。”


    一条夫人看着他们两个笑了笑说:“好了,我该去休息了,记得好好招待小椿。”


    一条熏顺势牵着椿的手,并未因母亲的离去而松开。


    他挨着椿坐下,那沙发柔软,微微下陷,使得两人的距离比正常的社交礼仪所允许的要近得多。


    熏的掌心干燥而温暖,轻轻包裹着椿微凉的手指。椿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腹的纹路和稳定的脉搏,这亲昵的接触让她有些不自在,试图细微地抽动一下,然后他放开了她。


    “失礼了,”熏侧过头,“方才那样与你玩笑,是澄的主意,他说……这样或许能让你更放松些,不必太过拘谨。”


    他将责任轻巧地推给了弟弟,语气自然,仿佛这真的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为了活跃气氛的恶作剧。


    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坐在他们对面的一条澄。澄大大咧咧地瘫坐在单人沙发里,双腿毫不客气地张开着,一副恣意随性的模样。


    他伸手直接用手指拈起一块装饰着糖霜蝴蝶的西式点心,整个送入口中,咀嚼的动作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粗鲁。见椿看过来,他咽下点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嘴角咧开一个灿烂又带着几分顽劣意味的笑容,仿佛在欣赏她因方才的捉弄而残留的细微窘迫。


    “怎么样,椿小姐?”澄的声音比熏要清亮一些,“不会真的介意吧?我看你刚才反应很快嘛,一下子就猜中了。”


    他顿了顿,“看来对我哥哥,还是很了解的?”


    椿的眉头蹙了一下。


    她尚未回答,熏便已开口:“澄,注意你的言辞。”


    他转而看向椿,“澄这段时间跟在父亲身边帮忙,接触了些事务,性子却还是这般跳脱,让你见笑了。”


    澄闻言,嗤笑一声。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一条胳膊搭在沙发扶手上,侃侃而谈:“跳脱?兄长你这话可不对。父亲可是夸我最近长进不少。上回跟三井物产的人谈那批进口羊毛的关税事宜,要不是我提前摸清了他们内部的派系分歧,在会上点破了他们报价里的水分,我们能拿到那么优惠的条件?”


    他扬了扬下巴,“还有上个月,协调关西财阀那边想在帝国剧院办慈善义演的事,那些老古董死守着旧规矩,也是我想办法绕开了几个难缠的理事,直接找到了关键人物才促成的。磨砺?光是跟在父亲后面点头哈腰可学不到真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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