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傅闻屿闭上了眼。
俞斐伸手,摸不到他,警察接住了他。
医护人员一拥而入,把几个染血的人抬上担架固定好。
俞斐听不清医护人员问她什么,口中要说的话全都变成一个人的名字。
傅闻屿。
你不要死。
……
医院急诊抢救室的手术灯彻夜亮着,徐曼禾当天晚上从新加坡回来,半点不得闲,一连几日往返于医院和警局。
聆川因为校内学生以及外来人员制造的这一起极其恶劣的故意杀人案件,一时间轰动全国。
校内更是风云骤起,论坛爆贴。
学校屏蔽了相关帖子和发言,其余的无暇管,忙于应对警察的深入调查以及徐曼禾律师的问话,还有更重要的对外公关。
……
俞斐腹壁和髂血管损伤,出血量大,急诊抢救后进了ICU,整整睡了三天才转到普通病房。
睁开眼是无尽的虚脱,她连抬手指都觉得费力,病床边图奈疯了似的喊医生。
简单检查一遍,没什么大碍,医生又嘱咐了一遍注意事项才离开。
图奈在一旁倒水,她特意请了假来。
俞斐的第一句话是:“傅闻屿呢?”
嗓子干涸得像皲裂的土地。
她最后的记忆是傅闻屿的眼睛就在她面前闭上。
“他没事。”图奈把病床缓缓调高,递水给她喝,一副很轻松的姿态,“他好着呢,诶——你别急!”
被子掀开,吸氧面罩也摘下来,但手撑着病床,腿往下放时伤口痛,眉立刻皱起来,图奈“哎呦”着轻手轻脚把她按回病床。
“不行,你带我去看他。”
“都说了没事,人活着呢,你伤口再崩开了怎么办?等再长长再去看他啊,他就躺那儿呢跑不了。”
图奈一边给她挪回床上盖好被子罩好氧气罩一边苦口婆心劝。
俞斐脸白的几乎透明,人也蒙着一层病色,看着图奈:“你给我说他真实情况,我要听。”
图奈受不了她这眼神,看着要哭似的,一五一十说了傅闻屿情况。
失血性休克,腹腔感染,三天进了两次手术室,人现在在ICU躺着。
说完怕俞斐还要下床去看,紧着补:“唉呀他真没事,就是昏迷着呢,医生说能醒,就是前两天感染费事儿了。”
但还是不行,最终她推着轮椅把俞斐带到了ICU病房的玻璃窗边。
隔着窗,俞斐看到插满管子的傅闻屿。
那么好看的一双眼睛,总是带着笑意看她,现在却闭着。
手指在窗上描摹他的脸庞,好瘦了,手上也缠着厚厚的纱布,想起它没能放到她脸上时的样子,泪就无声地流。
怎么那么傻,不顾自己的性命,刀就空手接,人就自己来。
玻璃被她的呼吸蒸出一片雾气,脸贴上去,离他更近一点,却感受不到熟悉的体温。
哭的伤口疼,图奈在她身后揉着她的肩头轻声抚慰。
仍旧泣不成声。
终于知晓上次她自杀时傅闻屿的心境,难熬、恐惧、后悔、害怕……所有负面情绪都涌到心头,每一样都搅得人生疼,连呼吸似乎都黏连着骨骼血肉,疼得人无以复加。
……
回去的途中图奈推着她,她坐在轮椅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提不起精神,听着图奈和她说学校的事。
“聆川那边你也别操心,赵沉欢说季晋禹和季杭还有那个叫什么来着……啊对,沈晟。他们几个都被抓起来了,警局蹲着呢,傅闻屿他妈妈去处理了,肯定没他们好果子吃,傅家老爷子那边也是,挺生气的,估计着季晋禹回傅家也够呛了。”
季杭是谁俞斐不关心,她只问:“时夏呢。”
“噢对,时夏,我刚想说来着,总想不起来她名字。”图奈说,“也抓起来了,听说引你去废弃实验楼的主意就是她出的。”
俞斐了然。
没再多说什么。
更多的她也不想再了解。
又过了一个礼拜,傅闻屿醒了,人也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他醒来当天谁劝也不听,谁说的话也不信,就记着俞斐身下一滩血,非要从病床下来去看俞斐,一病房人没办法,直到俞斐坐着轮椅被推过来,亲眼见着人了才算作罢。
他坐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吓人,鼻子插着氧气管,头发长到挡眼睛,脸也瘦到两颊快凹进去,见到俞斐整个人就长叹一口气,冲她招了招手。
病房里一堆探视的见状把俞斐推过去后都退出去,病房门关,俞斐把脸轻搁在傅闻屿手心,他摸着她同样瘦削的下巴,说了句:“又瘦了。”
俞斐笑着,流着泪,说:“你也是。”
那天之后,杨舟忙坏了,家里新请了营养师和厨师,三餐给俩人规划着吃,季家那边忙着找傅家争财产,保不齐要使什么阴招,杨舟不敢把送饭的事交到别人手上,每天来回三遍送饭,偶尔徐曼禾来医院看傅闻屿时他才能轻松一趟。
而徐曼禾自从回来后一直在催着律师打官司,毕竟是做母亲的,傅闻屿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儿子伤成那样她心里是憋着一口气的,她给律师只一句话:季家不倒她不罢休。
期间她从始至终都没和俞斐有过交谈,也一直没进过俞斐的病房,一切都由护工代管。
直到有天她提着保温桶给傅闻屿送补汤,向来无话的母子终于起了话头。
徐曼禾把保温桶放到桌上,这次她没立刻走,而是坐到病床前,熨烫平整的西服裙的胸口别着一枚红宝石胸针,那是傅闻屿儿时送她的生日礼物。
她看着不出一字的她的孩子,终于开了口:“儿子,爱情会让人变得盲目,你和俞斐不适合在一起,等你养好伤你们就分开吧。”
当时俞斐刚好到门外,她没敲门,但好奇心勾着她也没走。
傅闻屿沉默着,目光停在那枚胸针上一会儿,童年的记忆潮涌而来,可他早就忘了送这枚胸针时的内心所想。
良久,他很轻地摇了摇头,没有要较真和抬杠的意思,只是很认真很平静地陈述道:“妈,我这辈子就只认定俞斐一个人,你让我跟她分手,不如现在再给我推回手术室,让我死在手术台上。”
他们之间话量从来不多,一个问一个答,点到为止就算谈完,否则再多说又要闹到互揭伤疤的难堪地步。
徐曼禾不理解傅闻屿的想法和他的所做,但她了解她儿子,以及这句话说出来所代表的意思。
她干涉不了,傅闻屿是极端的,她也是。
从傅闻屿病房出来后,她碰到了门外的俞斐。
俞斐照例叫一声“徐阿姨”,而她也回了一声“嗯”。
她和傅闻屿的两句交谈俞斐全都听到,徐曼禾没什么要责怪俞斐的。
她从来都贯彻一个点,如非必要,减少介入他人因果。
她只劝她儿子,没理由涉足别人的选择。
俞斐的对错不该由她来评判,抉择也自然不该由她来左右。
她是天生情感淡漠的人,就算俞斐最后成了她儿媳,相处状态也会如现在这样若有似无。
离开医院后,徐曼禾又坐上了飞往新加坡的飞机,和季家的官司则权全交到律师手上。
飞机越过云层,港城的土地肉眼可见的变小消失。
她成为母亲,却没学会做母亲,当她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是无法接受的。
她的人生向来只有成功作伴,失败两个字根本从未降临过她的生命,在真正承认这件事是事实之前,她率先离开了。
而属于她的人生课题或许才刚刚开始。
……
三个月后,傅闻屿出院,他和俞斐定好了往后的学业要在国外完成。
又过了半个月,Destiny开业。
同时也做为他们和朋友之间的告别宴。
……
傅闻屿和俞斐到的时候,人已经齐了。
除去前段时间飞过来又回去的秦砚琢和陈继,平时玩的好的都来捧场了。
俩人落了座,范司胤就说:“你们俩行不行啊,你们的店开业还迟到,来来来,一人三杯俩人六杯,都是兄弟,我给你俩打个折,五杯,快喝吧。”
说着把杯子一字排开倒了五杯,图奈也跟着起哄:“都算友情价了,还不喝啊?”
几杯白水被他们说的像酒一样。
俞斐笑了,探身去拿的途中忽然手机铃声响,手就从空中撤回来接起电话。
是老师跟她说英国那边的事项。
傅闻屿这时候从旁抽了湿纸巾抓了俞斐空闲的手过来,一个指节一个指节地轻擦。
图奈看见了,一脸甜齁了的表情,“啪”一声把手拍在谈应桌前,意思不言而喻,谈应没招儿,也抽了张湿纸巾给她擦手,擦完图奈举起手撅着嘴吹,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席间没什么离别伤感的话,不过是几年学业,中途放假还要回来,就随便扯东扯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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