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有个黏着羽毛的钩子在他心里抓来抓去。


    卞述手腕动了一下,试探地举起手指,陈雾轻不避也不躲,纯净漆黑的眼睛不带有抗拒的情绪,好像下一秒无论他做什么他都顺应。


    他深吸一口气,把陈雾轻鼻尖上的发丝剥掉,男孩似乎不耐痒,无意识地垂了垂眼睫,微微眯了下眼睛。


    看着非常像是一只随心情由人贴贴的猫,愿意的时候喉咙叽里咕噜的,不愿意的时候要炸毛哈气。


    卞述觉得他再这么想下去要完。


    于是他掩饰一般挪开视线,看到了沙发上被换下来的,一二三四五……足足七件棉质短袖。


    卞述高中的时候过秋天,也喜欢在卫衣里面塞短袖,后来工作就不那么穿了,而且顶多顶多塞一件。


    当然,小孩喜欢穿什么是他的自由,卞述没有要进行干涉的意思,但看着这像一团小山的场景,他少有的感到困惑。


    卞述猜测道:“……这些都是你从箱子里拿出来的?”


    陈雾轻:“不是啊。”


    “我刚脱下来的。”


    这是他总喜欢穿宽松戴维衣的原因。


    “……你是说你在卫衣里面塞了……七件短袖,是觉得……冷吗?”卞述极其不确定地问。


    陈雾轻:“不冷啊。”


    他看着卞述,表情认真:“人要有忧患的意识,我怕谁家子弹不长眼跑到我身上。”


    “我穿得厚,能让子弹飞得慢一点。”


    卞述:“……?”


    卞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想起陈雾轻之前的打工环境,又乱又差,枪弹暴乱更是常有的事。


    想到这,他又觉得心脏被无端地往下扯,沉甸甸的。


    “我以后,不会让你再有机会去那里了。”


    卞述声音轻了很多:“其他类似的地方也一样。”


    ?


    哪啊?


    说啥呢又啊。


    谁家跑车又脱轮了?他怎么听不懂。


    陈雾轻发现他和这个世界上的人总不在一根在线。


    总说不上。


    说不上爱别说谎,就一点喜欢。


    说不上恨别纠缠,别装作感叹。


    陈雾轻在心里哼起了说散就散。


    他脑袋一发散,心思就不知道跑哪里去,天南海北哪都想,等他回过神来,听见卞述嘱咐他,


    “要是晚上害怕有危险,你把门反锁,外面打不开。”


    虽然现在阴差阳错地和陈雾轻住在了一起,但是卞述没有越界的想法。


    谈恋爱,交往,关系密切后见家长,求婚,谈结婚事宜,然后才能开始<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的事情……


    他觉得这些少哪个环节都不行。


    本来他想说你要是顾及我晚上会动手动脚,就把门锁上。


    但他又觉得这话太像耍流氓,酌情考虑半天,才尽可能说得隐晦又能让人理解。


    所以陈雾轻理解了么。


    他精准地听到了关键词。


    危险。


    他眼前一亮:“你这里晚上有危险吗?你不用害怕,我们可以一起睡觉——”


    一起睡,不要抢他的人头。


    然后他见卞述神色说不上的古怪:“……一起睡觉是什么意思?”


    睡觉这个词还用解释吗。


    两眼一闭就是睡呗。


    难道这个世界对于睡觉这个词另有见解?


    陈雾轻想了想,谨慎道:“睡觉的意思就是,我们两个一会把被窝掀开……”


    ——人并在一起躺板板,再把被盖上。


    可他这话没能说完。


    回应他的,是倏然关上的门。


    很厉害,人走得极快,整个动作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但是关门竟然没发出一点动静。


    陈雾轻觉得有时间他得找卞述讨教一下。


    省得他半夜摸别家鬼的门,总被抓个现行。


    *


    凌晨。


    卞述坐在地下停车场连抽了七八根烟才冷静下来。


    期间他拿着剩了一截又一截的烟头没找到垃圾桶,在硕硕冷风里摸索,跑到二公里外的公厕扔完烟头,洗了一把脸,跑回车里,才感觉身上快要烧起来的烫意渐渐消散。


    他抓了抓头发,从驾驶位侧门掏出来一瓶矿泉水,喝了好几口。


    一辆车缓缓停在他旁边,车窗摇下来,一个大哥不知道哪的口音:“兄弟,你也被家里那位撵下来了?”


    大哥人长得壮实,看着像是感冒,洗着鼻涕一脸沧桑,再仔细看,怀里正抱着一小块薄被。


    他深叹一口气,同是天涯沦落人道:“我看你在这转悠半天,我也一样,我家里那个嫌我半夜打呼噜,我正睡着呢,连被带人给我扔出来,钥匙给我没收,让我收拾收拾滚。”


    他唉一声:“没办法,今晚就在停车场凑合一晚吧。”


    “你呢兄弟,你是为什么被赶出来?”


    卞述看了他一会,把矿泉水放回原处,上来先说:“我没被赶出来。”


    那大哥一副通透的了然表情,就差说兄弟你这就不对了,我和你掏心窝子,你非要装面子。


    大哥唏嘘道:“我家那个,年纪小,我比她大一轮,没办法宠着呗。”


    “你多大年纪啊。”卞述问。


    “我啊。找了个20多岁的小年轻,那讲话声都好听,人不服年纪不行啊。”


    大哥不回答,一味炫耀。


    卞述嗯一声:“我小男朋友今年上大一,刚成年,十八。”


    “人长得又高又帅,会唱戏会撒娇,学习也不错,脾气特别好。”


    卞述手里的钥匙被晃得哗啦啦响:“一会就不陪大哥你了。”


    他也唏嘘一声:“得回家陪小男朋友。”


    大哥用不可理喻的表情瞪他一眼,手剎一拉,车开走了。


    卞述手搭在车窗,食指无声地敲了一会,从兜里掏出手机。


    刚才他有多脸不红心不跳,现在就有多心虚。


    他找到一个火热的感情论坛,注册用户后,在上面打字:用金钱维持的感情能持续多久。


    他阖眼等待,揉了揉眉心,比查录取成绩还紧张似的,翻起刚才发出去的帖子。


    回答没多久的答案让他一路略过。


    他翻来翻去,最后在一个头像名为绿萝的回答下停驻。


    ——肯定是百年好合。


    卞述打字道:这话怎么说。


    绿萝正在线,很快回复:看对方是不是真心爱钱?真喜欢钱的话,理论上,只要你一辈子有钱,对方就能和你在一起多久。


    钱?他最不缺的就是这东西。


    这些年攒下来的,还有那些功勋,一辈子不工作,衣食无忧也没问题。


    卞述:我可以一辈子都有钱,但我想要他喜欢我。


    绿萝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又发来:你这就是既要又要,虽然没有物质的爱情就是一盘散沙,但是人在极度经济下做出的选择不可估量。


    卞述:我懂了,你的意思是他喜欢我的钱,所以他喜欢我。


    绿萝这次发得很快:?


    绿萝:按照常理来说,公式应该是这么套的,他喜欢你的钱等于他喜欢钱。是谁的并不重要。


    卞述:不,当然重要,那他怎么不喜欢别人的钱,只喜欢我的呢。


    绿萝:有没有可能是你给的钱比别人多?现在骗子多,小心被骗了。


    卞述:照你这么说,他喜欢骗钱,怎么不骗别人,就骗我。


    卞述:骗我等于喜欢我,他一定对我情根深种!


    滴滴两声。


    绿萝已离开,并给聊天用户扔了两节炮仗。


    第11章


    这日,距离学校开学刚过三天。


    认命的陈雾轻坐在教室里,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中间位置,虽然最后一排溜号更加舒服,但同样伴随着危险。


    经验之谈。


    有些老师刚站到讲台,就会面带微笑地说:“所有最后一排的同学坐到第一排来。”


    “现在,立刻,马上。”


    死去的记忆正在攻击他。


    陈雾轻面无表情咬了下吸管,打开书本。


    第一题:IxI=3,x=?


    他视线凝住,觉得一定是自己看错,往后翻了一页。


    第十八题:Ix+1I=7,x=?


    陈雾轻嘶一声。


    往后翻到五十多页的位置。


    高难题(重点号):


    2a+6=3-4a,a=?


    此乃何物?怪哉怪哉,这些题出现的地方是不是不太对。


    陈雾轻不信邪地合上书,重新看了一下教科书的名称。


    高等数学(三)


    是他疯了吗?


    这样哄孩子的歌,他学校怎么从来没对他唱过。


    他悟了。


    他知道穿到哪里了。


    这个地方应该叫《一觉醒来全世界数学水平下降一万倍只有你保持不变》。


    陈雾轻又咬了下吸管,试图平复怀疑是不是吃菌子中毒的心情,坐他右侧的学生忽然用手指戳了戳他。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