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路明非终于能成功地斩出一记完美的居合,昂热的大笑声把他昏沉的意识唤醒了。白发老人的面颊被割伤了,但他却赞许地看着自己的学生,一边鼓掌一边大声喊:“Bravo!”
路明非愣住了,他第一次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来自他人的欢呼与称赞,生平从未如此昂首挺胸。
恺撒的咆哮从前面远远传来:“路明非!跑!快跑!虫子来了!”,路明非回过神来,利落地跳下棺材,背起七宗罪的金属匣冲下台阶。
他本有些不解恺撒的示警,下一秒却看到了山壁两侧逐渐亮起的点点荧光。山壁是沉重的墨黑,荧光列于其上如星海一般,星海在涨潮,无数的光点如浪涌一般流向地面!
是虫子!有了恺撒的提示,路明非立刻明白了过来,使出吃奶的力气撒腿狂奔!一定是那些被他们宰掉的大家伙,它们体内也许有什么特殊的信息素,一死什么妖魔鬼怪都被召唤了过来。
荧光很快从地面上蔓延过来,水流般朝人面鸟与大虫子的尸体汇集。路明非狂奔,一路上不知道踩死了多少虫子,鞋底虫子被辗爆的声音无比恶心。
他在峡谷尽头赶上了恺撒,路明非的脚步只稍稍慢了少许,就有虫子爬上了裤腿。
他们看着狭窄的缝隙,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周围正有越来越多的虫子包围过来,如果虫子追着他们进去了,在空间狭小的地方他们更难应对。
楚子航从恺撒肩膀上抬起头,他恢复了一部分神志,面部还残留着未褪去的鳞片,黄金瞳比往日还要璀璨几分,很明显的血统失控症状。
他轻声说:“给我刀。”
“你想干什么,这个时候用不着你添乱。”恺撒不客气地说,手上还是把蜘蛛切递了过去。楚子航接过刀,倒转刀锋,切向自己的手臂。
路明非惊叫了一声:“师兄!”
恺撒一把抢回蜘蛛切:“你在干什么?!”
路明非手忙脚乱地想从身上摸出包扎的药品,一低头却呆住了。在他愕然的目光下,虫子正飞快地撤退,如同遇到了天敌。
不一会儿,以他们三人为中心,就空出了一个没有任何虫子的圆。
路明非和恺撒齐刷刷地看向圆心,血液顺着楚子航的手臂滴落在那里,沥青一般的色泽,黏稠如石油。
两个人都无心去追究楚子航的血液怎么会有这种效果。他们更担心楚子航的状态。
一个混血种血液变成这种样子,差不多可以说没救了,等死吧。就算下一秒彻底堕落成死侍也不稀奇。
按照楚子航的血统,堕落之后两个人八成拦不下他。所以,要趁现在吗……
卡塞尔学院大四都要参加实习,血统等级高的学生时不时还会有执行部的临时任务。路明非和恺撒亲手终结过很多死侍与堕落混血种的生命。楚子航已经违背了《亚伯拉罕血统契》,践踏了秘党的铁则,难道现在轮到他们亲手把枪口对准同伴?
恺撒压力山大,汗都出来了,他问道:“喂喂,你没事吧。”
楚子航没有回答,他慢慢合上黄金瞳,神色疲倦,仿佛坠入一场醒不过来的梦。
两个人对视一眼。
路明非安慰自己,想想当初在北京地下的尼伯龙根,到最后不也没问题吗?
他鼓起勇气,弱弱地说:“那个……我啥都没看见。”他心里都默念不下一百遍“不要死”了,但这个奇迹般的言灵似乎彻底哑火了,路明非又气又急,心里大骂小魔鬼不靠谱。
恺撒被他噎了一下,恶狠狠道:“不要表现得好像只有你一个有同伴爱好不好。等等!现在是想着怎么包庇这家伙的时候吗?!问题是你师兄要变小龙人了!”
路明非脑袋耷拉下来,恺撒最看不惯他这副样子,好歹是他选择的接班人,有点出息好不好。
两个人沉默着往营地走,恺撒背着楚子航,尽管知道背上的家伙是个大炸弹,他也没有放开的意思。
到达营地之后,两个人继续一言不发的整理武器和弹药。空气死一般的沉寂,路明非与恺撒安静地听着楚子航的呼吸由急促变为平稳,偶尔目光交汇间,无形的紧张层层叠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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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醒了。”
楚子航睁开眼,看到了恺撒。昏黄的煤油灯下,男人就在离他一两步远的地方坐着,身前放着退下弹匣的沙漠|之鹰。
恺撒头也不抬,慢条斯理地从弹匣退出子弹,然后装入了“焚烧之血”。那是一枚特殊的子弹,弹头类似磨制的暗红水晶。
暗红色的水晶乃是贤者之石,里面富集了纯粹的第五元素·精神。它贯穿一切,能够湮灭物质与灵魂。
装上弹匣,打开保险,随后,沙漠|之鹰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楚子航。
“三个小时前,你看起来快要堕落成死侍,三个小时后,你却正常得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恺撒面无表情:“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或者说,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轻易放弃队友不是恺撒·加图索的正义。他选择赌楚子航的意志,赌自己的宿敌能够在人类精神与龙族精神的争斗中取得胜利。
可他不能将其他人的生命作为赌注押上,他和路明非商量之后,没有把楚子航带出缝隙,而是原地等待。如果醒过来的是死侍,他就和路明非一起杀死它。
这里环境不适合使用君焰,狭小的空间也有利于近身战斗。就算事情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他们还有最后一招,不至于让死侍满世界乱跑,带来最坏的结果。
他们在裂缝中布下了所携带的全部炸弹,如果失败就引爆炸弹,将一切彻底埋葬。
然而楚子航的变化完全超乎他们的预料,他们什么也没有做,血统失控的症状却时光倒流一般在楚子航身上消失。
不可思议的反应在他的血管中进行,体表脉络中的浓重墨色居然在逐渐消退,随着时间推移,他面部的鳞片也一一消失在皮肤之下……这完全是在颠覆混血种世界千百年来已经视为铁律的认知!
历史上绝无这样的先例,如果堕落的进程那么容易逆转,就不会存在苛刻的《亚伯拉罕血统契》。
这种变化比堕落还要让人不安,没人能相信失控的血统能这样被轻易驯服……除非,是龙类本身。
楚子航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者说,他现在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远处的黑暗不安地动了动,发出衣料摩挲的声音,恺撒头也不回,未卜先知地说:“你闭嘴,让他自己说。”
路明非往前走了一步,灯光照亮了他不安的脸,他欲言又止,看看恺撒又看看楚子航。像极了看到父母吵架离婚的小孩。
“我无法解释。”楚子航平静地说,“事实就是我也不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如果你认为我不可信任可以开枪,我理解你的选择。”
他看着恺撒,四目相对,空气仿佛一瞬间凝固了,“但我一定会反抗,因为我还有不能死的理由。”
僵持持续了数秒钟,恺撒收回枪,生气地冲着路明非说:“你看他这个样子!”
他站起来,走到一边的温泉眼,背对着楚子航,完全不想和这人再说话。
路明非犹豫了好半天,说:“师兄,你刚刚的样子真的让人很担心。爆血实在是太危险了,还是不要轻易使用比较好。”
沉默了一会儿,楚子航说:“对不起。”
“诶,师兄?”
“我以为我能控制住。”楚子航对路明非解释,也是对恺撒解释说,“当时我判断出那种生物是巨大化的蚰蜒,大部分蚰蜒的鄂牙都带毒,这种变异个体更是不能确定其毒性强弱,以昆虫的肌肉构造,它的速度与力量一定远胜常态下的我们。”
“我必须保证自己不被咬到,这个世界没有我们试错的余地。三度爆血时使用者全身都会被坚硬鳞片覆盖,速度和力量会成百上千倍提升,只需要几分钟就能全部解决它们。在来这里之前,我已能在一定程度控制三度爆血的力量,十分钟以内都是安全线,但,我失控了,没有任何理由的,失控了。”
楚子航按住了心脏部位。
昂热曾说爆血就像是坐上了过山车,但在失控的那一瞬间,他的感觉就像是在驾驶失控的航天飞机,没有什么能够影响那股暴戾的意志洪流,他勉强克制住不使用言灵,用尽全力只能保证将这股力量对准敌人。
不对劲,这很不对劲。
他第一次进入三度爆血时,都不曾有这种程度的失控感。
“恺撒,我们都不该再使用爆血。”楚子航慢慢地说,“这个世界对我们来说……可能非常危险。”
恺撒没有说话,但楚子航明白他一定听懂了。
“不过师兄,你怎么知道你的血能够赶走那些虫子的?”路明非插嘴,生怕两个人再吵起来。
“我不知道。”楚子航愣了一下,不确定地说:“大概是,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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