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也不知过去了多久, 少女睡颜渐显不安, 他伸手抚上她手背,只触得一片沁骨寒凉。


    触手可及, 颈侧与面颊俱是凉的, 少年眉峰紧锁,拽过锦被覆在她身上, 认认真真裹紧。


    没过半晌, 元凝的气息变得急促不稳,整张脸乃至皮肤,都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褚今钰心头顿觉不妥, 撩开被褥,碰到了她滚烫灼热的身子,再无方才的冰凉。


    这是……发热了?


    他一时手足无措起来,心知发热需服汤药医治, 奈何并未随身携带任何药物,别无他法, 只得先想法子替她降下身上的温度。


    褚今钰让阿福看着她, 不敢多耽搁, 下楼到院子打了一盆冷水回来。


    因客栈店家于子时前便已熄灯安寝,所以这种事只能由他亲力亲为。


    回来后,少年取了布巾浸湿,略显生硬地拧干, 敷上她发烫的额头。


    他从未照料过旁人,更别说是女子,动作不免透着生涩笨拙,却又本能地敛了力道,持着湿布,一遍遍轻拭她的脸颊和颈侧肌肤。


    少年面色绷得紧,唇角死死抿起,看上去淡漠疏离的,毫无温情,垂落的视线却一瞬不瞬黏在对方潮红的脸上,似在恼她太过折腾人,偏偏手头的照料未有半点敷衍。


    褚今钰想,待他寻出惊吓到姜元凝的祸物,必叫对方付出惨痛代价。


    反复敷拭多次,少女的体温总算慢慢降了下来。他望向窗外,夜色淡去,隐隐透出青白天光,竟是将近拂晓。


    不觉间,整整一夜过去了。


    褚今钰戳了戳元凝,暗自生疑,按时辰来算,他给她喂的药,药效早已消散,为何她仍旧昏睡,迟迟没有转醒的征兆。


    再次枯坐好一会儿,天光彻底放明,他打算起身出外查探缘由,才稍作挪动,手腕忽被一股力道牢牢抓住。


    少年低眸看去,原是元凝的手攥住了他的腕骨,五指合拢,刚好覆在了那根红绳上。


    这小银鱼红绳是她昔日所赠,他自收下那日起便日日佩戴,自始自终,从未脱下过。


    褚今钰不由得怔住,喉咙不受控制地起伏滚动,心湖骤然泛起细碎的波澜,诧异之余,夹杂了几分软意。


    “姜元凝,醒醒……”他轻声唤道。


    少女毫无反应,褚今钰无奈下,一点点掰开她紧扣的手指。


    将要离去时,他把正在休息的黑蛇抓了过来,将它盘成环状,搁在姜元凝的额前。


    一来若她体温再度升高,蛇身阴冷可助她退热,二来留它守在榻边,时刻看护着她。


    安排妥贴后,褚今钰刚要离去,陡然听得门外响起轻叩声,他上前拉开了房门。


    门外立着的,显然是那一对兄妹。


    “褚公子。”钟为砚唇角噙着浅笑,只是面容素来寡淡,透着常年的苍白孱弱。


    褚今钰嗯了一声。


    钟眠满脸困惑:“褚公子,我刚才在隔壁敲姜姑娘的房门,里头无人应声,你可知是什么情况?”


    “她在我这里。”说话间,少年倾了下身子,榻上卧着的人影轮廓,清晰落入二人眼中。


    钟眠眨了眨眼,震愕瞬间灌满脑海,只余下一句:他们睡、睡在一起?


    “这是什么情况?”


    褚今钰阖上门,沉声道:“这里不合适说话,下楼再说。”


    *


    “所以你是说,姜姑娘遇见了店家口中的那个……男子?”钟眠暗自咽了口唾沫,心里对这离奇怪事,既好奇又多了点害怕。


    褚今钰点了点头,容颜覆上一层阴郁,“她跑过来找我的时,是这样说的,奇怪的是我并未听到动静。”


    钟眠若有所思:“我就住在姜姑娘隔壁,昨晚,因为白天累着了,所以我睡得沉,半梦半醒似乎有轻微的动静。”


    “奈何眼皮子实在沉重,终究睁不开眼去查看。”


    钟为砚抿了口茶,慢条斯理道:“这姜姑娘住在楼上正对楼梯的第一间,阿眠住她隔壁,而我住第三间,最末端则是褚公子的房间。”


    “阿眠睡得熟,我身子弱晚上都会饮安神汤,褚公子离得远,加上昨夜的暴雨,无形中掩盖了异动。”


    钟眠附和:“这么说很有道理。”


    “姜元凝昨晚吓得不轻,我有心前去探查,只是没法抽身。”


    “方才出来,经过她的房门粗略看了眼,地面干干净净,不见丝毫异样痕迹。”


    褚今钰早有思量:昨夜曾下过雨,若那异物自外头潜入,地面多多少少会留下点印迹,反之,便能说明它是潜藏在客栈内,或是隐匿于周遭。


    几人陷入了沉默,不知该如何应对此事。


    少年目光轻抬,见两名伙计拎着木盆行至大堂,店家跟在身后,有条不紊地指挥人擦拭桌椅。


    “三位起这么早,可是要用早膳,我马上安排人去做?”对方笑呵呵的,待客格外热忱周到。


    “等等,”褚今钰眯起眼眸,看似随口闲谈,“寻常客栈多彻夜迎客,你们不到子时闭店安歇,确是少见。”


    店家闻言笑意不改,眼底却下意识掠过一丝不已觉察的局促,他坦然道:“小店地处偏僻,子时后鲜有客至,索性提前打烊,免得伙计们熬夜操劳。”


    “你倒是会体桖下人。”少年似笑非笑。


    店家听着不太对劲,对方语调怪怪的,不过他仍颔首称是。


    “对了店家,你上回讲的故事,究竟是不是真的呐?”褚今钰不打算说出姜元凝的遭遇,在他看来,眼前的店家善恶尚且未辨,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好。


    店家干笑几声,含糊说道:“是旁人杜撰的传闻,怎可当真?”


    “好了,我也该让人去准备早膳了。”


    话一说完,他便快步走开,那背影瞧着,有种说不上来的心虚诡谲。


    “我感觉,他心里有鬼,肯定没说实话。”钟眠压低了声音。


    越是这般,她越对实情感兴趣。


    “店家不肯说,只能暂时搁下,”钟为砚看向少年,“对了,姜姑娘如何了?”


    褚今钰脸色沉沉耷拉着,语气多了点烦闷:“她夜里发了热,昏睡至今不醒。”


    “发热呀,”钟眠蓦地心头微动,“我这里有清寒退热的药,晚点我让伙计熬了再送上去,姜姑娘这种情况,只怕余热未清,还会再度发热。”


    因兄长身子不好,故而她会随身携带常见的药,以备不时之需。


    “多谢。”


    少年站起身走了两步,忽然顿步回头,淡淡开口:“倘若日后你们有想要除去之人,我可代为动手一次。”


    钟为砚不由挑眉,含笑道:“若这是褚公子用以答谢的许诺,委实别致了些。”


    褚今钰只抬了抬眼眉,并未答话。


    他不喜欢,欠人情。


    正要迈上阶梯,视线不经意掠过后院,只见伙计手中提着一只鸡,鸡羽上血迹斑驳,店家立在身侧,神色怅然,缓缓摇头。


    少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须臾后,拾级而上。


    *


    回到房间,元凝还没醒过来,那黑蛇不知何时翻了个身,蛇肚子露在上边,温顺伏在她额间,十分安分。


    褚今钰拎起它摸了摸,蛇身变得温热,不是冰凉的。


    他暗叫不好,抚上少女的脸蛋,热热烫烫的,她又发热了。


    少年照旧用布巾沾水为她退热,弄到半途,房门被叩响了。


    “褚公子,是我。”


    褚今钰走过去开了门,见钟眠端着食盘立在门外,盘内盛着一碗米粥,另有一碗熬好的药膳。


    女子眼底隐有忧色,叮嘱道:“你先给她喂完粥,再喂药。”


    “若有需要,可随时找我。”


    “好。”少年接过食盘,阖上门走回榻前。


    他将少女扶起,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唤了数声。


    元凝似有所感,睫羽颤了颤,费力睁了睁双目,转瞬再次紧闭,身子很是虚弱乏力。


    褚今钰眉头紧拧,难得耐起性子,一勺一勺送入她口中,才饮过半碗,她抗拒着不肯再张口了。


    他无计可施,只得转而喂她药膳了。


    元凝闻到苦涩气味,小脸瞬间皱成一团。


    “姜元凝,张口,喝药了。”


    “苦的……不要不要……”依稀听见她含糊呓语。


    这个姜元凝!


    少年心头又恼又闷,眼尾是被气到的微红,先前她说他畏药苦涩,如今轮到自身,还不是这副样子。


    褚今钰冷着个脸,嗓音挟着威慑:“再不肯服药,休怪我抓来毒虫碾碎,撬开嘴喂你服下。”


    说罢,他舀起一勺药汁送到她嘴边。


    大抵是畏惧对方的恐吓,元凝这一回没有闪躲抗拒,张开唇齿,乖乖饮下药汁。


    少年自鼻尖溢出一声冷哼,心道果真吃硬不吃软,非要稍加威慑才安分。


    待一碗药膳尽数喂完,他记起她随身背的布囊存有先前买下的糖膏,取了一枚丢入水里化开,一并喂她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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