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瞧见了?”


    “是。”


    “所以,你又要害怕我了?”


    元凝不语,那神情已是再明显不过。


    褚今钰松开她手腕,斟了杯茶推到她面前。


    她其实不太想喝,在少年的注视下,她不敢推辞,捧着杯子浅浅啜了一口。


    少女唇间沾了茶渍,渐有血色,瞧上去润润的。他古怪地看了几眼,才转开目光。


    “你可知,我为何要处置田素?”


    元凝想了想,道出盘旋心头的猜想:“与被你杀掉的男人有关?”


    褚今钰略带讶然地看着她,笑时小虎牙隐现,捻起少女胸前一绺发丝,绕在指尖把玩,“姜元凝,我说错啦,看来你偶尔还是挺机灵的。”


    元凝郁闷,小声嘟囔了一句:“还不如不夸。”


    “田素,原本我与她并无深仇大恨,可她为了一个男人,在我的膳食里下化功散,你说,这笔账,我该不该同她算?”说到此人,少年嗤笑一声,满含鄙夷之意。


    元凝忆起田婶托她顺路带膳,她睁大眼眸,触到真相端倪,她没有直接回复他,而是急切询问:“是不是……那次?”


    少年唔了一声,毫不留情揭穿,“是,你被她利用了。”


    “倘若我当真出事,你便成了最有嫌疑之人,那么今日被扔下祭坛的,可就是你了。”


    元凝眼睫轻轻一颤,神情肉眼可见黯淡下来。


    她怎会料到,初见时温善可亲的妇人,竟会借机利用她,人心之恶,令人齿冷。


    “你明明用了那顿膳,为何会无事,而我也无事?”少女语声发涩,眼眶看起来红红地,瞧着令人心尖发软。


    褚今钰鬼使神差抚上她的发顶,像揉黑蛇一样揉了揉,惊奇发觉,手感蛮好。他喟叹道:“你没有武功,化功散自然对你无效。”


    有道理,元凝心道。


    若在平时,她定然会觉得少年此举暧昧不妥,可她心有点乱,便也忽略了过去。


    “我的确用了膳,不过我早已有防备,膳后服了解药。她以为能瞒得滴水不漏,却不曾想,我早已识破,只不过一直隐而不发,就是为了借此引那人现身。”


    “你们,是有仇吗?”元凝揣测。


    提及此,褚今钰脸色彻底寒了下去,语调沉鸷:“这仇,可大了去了……”


    此事还要回溯到十几年前,巫泠的峒主之位向来是传承制的,传长不传幼,到他父亲这一代,显然是身为长子的他合理继承。


    且父亲褚越,虽性情温厚,也不乏手段,是足够有能力执掌巫泠之人。


    然而弟弟褚鸿,也就是褚今钰的叔叔,因心有不服,暗自滋生异心,串通族中长老与叔伯,设下毒计欲将哥哥扳倒。


    一日族中宴会,他们在褚越的膳食中下了化功散,悍然提刀,于宴会上袭杀而起。


    当时还怀着孕的峒主夫人,替丈夫挡下了致命一剑,褚越目睹一切,悲怒攻心,硬生生冲破化功散所制,出手反击,鲜血染遍整场宴会。


    峒主夫人本就即将临盆,经此刺激下,直接动了胎气,当场便产下婴儿,她伤势过重以及产后虚弱,最终坚持不住,撒手人寰。


    褚越近乎疯魔,凡那日涉事者,他一个接一个寻出,以万般手段将人折磨致死。


    从那之后,他的性格逐渐变得阴郁暴躁,褚今钰长到五年,便被他丢到万毒林训练。


    他要他练就一身武功,磨砺出狠绝性情,唯有如此,族中旁人才不敢再萌生异心。


    褚今钰的童年,没有尝过父母亲情,只有习武和制蛊,但凡做得不尽父亲的意,便要遭他鞭笞责罚,罚跪思过。


    众人道他天纵奇才,可其中的苦与痛,只他一人知晓。


    当初谋害褚越之人,尚有残存者,这些年陆续被寻出,至那神秘男人,便是最后一个。


    褚今钰如猫抓老鼠般将他戏弄于掌心,险些将人逼疯,故而那人生了大胆心思,想要反杀少年。


    男人设局,故意留下一封诱导信,道他知晓有同谋仍存于世,只要子夜时分来后山,他就告诉少年。


    褚今钰佯装不知田素背叛他,用光了那顿膳,入夜后带着姜元凝赴约去了。


    确实如他所想,这是一个圈套。


    男人想御虫杀他,可惜自不量力,还不是成了他的刀下亡魂。


    褚今钰并不在意他是何人,他只知道自己的仇,至今日已经报完了。


    而田素,她此前是死了丈夫的寡妇,不知怎么与那男人扯上了干系,竟帮助对方对付他。


    还将主意打到姜元凝身上,简直愚不可及。


    “一个两个,都是蠢货。”褚今钰眼底尽是漠然嘲弄。


    元凝听罢,久久不语,害母之仇,该报,她委实没有道理评判少年的是非。


    “姜元凝。”


    “怎,怎么了?”少年忽而唤她,拉回了她飘远的思绪。


    褚今钰直勾勾望向她,她浑身不自在,心头发毛,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你欠我的救命之恩,我想好,要你如何报答了。”


    元凝抿唇,轻声道:“你说。”


    “只要不杀人放火,都可以的。”她悄悄觑了他一眼,补充了一句。


    少年笑她多此一语:“杀人放火,我用不上你,你这小身板轻易就能被人拎起,反过来我还得去救你。”


    元凝窝窝囊囊垂下头,没有反驳。


    “这样,”褚今钰凑近前来,抬起少女下颌,瑰丽的眼眸泛起惑人流光,“替我养蛊三年,如何?”


    “我答应你。”她一口应下,生怕自己不答应,少年拿她去喂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褚今钰拾掇出一间静室,供元凝饲蛊之用,将蛊虫器物悉数挪入安置。


    少女好奇探看匣内,里头卧着条紫色的玲珑小虫,眼睛小得几乎看不见,正慵懒地蜷伏着身子。


    “我要养的,就是它?”


    褚今钰走近,取了一筐早为它备下的食料,他淡淡应了声:“嗯。”


    “那它吃什么?”


    “喏,”少年递过箩筐,似是想起某事,眼底掠过一丝不怀好意的狡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元凝浑然未留意他眸中异样,不假思索掀开箩筐,骤见各色虫豸乱爬,惊得踉跄几步,还险些打翻筐子。


    褚今钰眼疾手快按住箩筐,闷声低笑:“姜元凝,你的胆子跟你的人一样,都小。”


    闻言,少女鼓起腮帮子,带着委屈控诉:“明明是你故意吓我……”


    “是我理亏。”褚今钰收了笑意,行至她身前揉了揉她发顶,讶异发现少女发丝微蓬,似炸毛一般。


    他拨弄几下,确实难以捋平。


    少年不死心,再次将她炸起的发丝按顺,下一瞬,那几缕头发竟又不服帖地竖了起来。


    褚今钰:“……”


    他深吸一口气,勾着发丝捻了又捻,郁闷道:“姜元凝,你发质是不是不太好,都炸毛了?”


    元凝唔了声,不甚在意:“也许吧。”


    她在姜家不受宠,平日的吃穿用度皆为下等,谈何精心养护发丝。


    褚今钰若有所思,松开了少女,转身走回匣子旁。


    他唤:“你过来,我教你如何投喂它。”


    元凝甩了甩头,方才这一插曲很快被她遗忘,她走到少年身后,认真地看着虫子。


    “它是蛊王,非寻常食物可养,需饲以蜈蚣、蝎子、蟾蜍、蛙类等诸般毒物,才利于它的发育。”


    他一边言说,一边演示,取过镊子夹起一条蜈蚣,送至蛊王嘴边。


    “投喂时,切勿操之过急,须逐条饲喂,才可助它消化吸收。”


    蛊王闻到猎物的气息,张口衔住,一口咬去蜈蚣的半截身子。


    淡黄的粘液自蜈蚣身上淌出,滴落在匣面,元凝看在眼里,只觉隐隐不适。


    褚今钰自是见惯了,他饶有兴致地接连投喂蛊王,直叫它吃得腹饱身足。


    “可会了?”他忽地侧目。


    元凝忙不迭点头:“会!”


    “还有,饲养的时辰同人一样的,一日三餐,每日你用膳后去喂便可,食料无需担心,我都会备好。”


    “明白了。”少女乖乖应下,兀自暗忖:幸亏不是叫她膳前去喂食,不然到她用膳,那可是一口饭也咽不下了。


    褚今钰望着她清亮眼眸,心底又生了坏心思:“若是无聊或者害怕,可以让阿福陪你。”


    “阿福是?”


    元凝察觉少年也许又要捉弄人,她下意识起了防范心,悄悄挪动脚步。


    褚今钰岂会瞧不出她的小动作,快步欺身扣住她手腕,含笑道:“有长进了姜元凝。”


    被他如此打趣,少女耳尖微热,咕哝着说:“还不是因为……你前科太多,总吓我。”


    少年眨了眨眼,状似真诚:“这次算不上吓你,阿福都是老熟人了,你不信,我唤它出来与你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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