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犹犹豫豫说了句多谢。


    少年自报家门:“我叫褚今钰,是你的救命恩人,可要记牢了。”


    元凝乖巧道:“嗯嗯,我不会忘的。”


    “我救了你,你要报答我的,是不是?”褚今钰看着她明净的眼眸,扣着少女下颌的指腹微动,眼底有异芒流转,带着蛊惑意味。


    他发间素银长流苏倏然滑落,堪堪擦过她微张的唇瓣,一股酥痒袭来,教她心头紧了紧。


    少年毫无所察,不悦地蹙眉,将那物往后拨去。


    元凝:“……”


    她吸了一口气,软声软气道:“是,你想我如何报答?”


    短短一瞬,她想清楚了。她本就是自小被养在深闺的女子,今番逃婚出来,孤身一人根本无法在外立足,倘若此时重返中原,只怕仍会被姜家人寻到,抓她回去嫁给糟老头子,还不如暂且留在此地,以报少年恩情。


    只要能有一隅容身,便心满意足了。


    褚今钰唔了一声,当真沉吟片刻,道:“尚未想好,过几日再与你说。”


    “那也行。”元凝松了心神,心想只要不是让她做那杀人放火之事,其余的一概都无妨。


    少年解了对她的束缚,他已无意久留,还需回去研习蛊术,淡淡道:“你在此处安歇便是。”


    元凝温顺应诺。


    就在他转身将离之际,她猛地记起一桩事,怯怯唤住他:“等一等。”


    “嗯?”褚今钰未明所以,当即回过首来,眯眸掠向她,语调沉沉地,已微露不耐,“还有何事?”


    少女被他这般目光摄得喉间发紧,她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小声开口:“我想问……我这身衣服,是谁替我换的?”


    他见对方苍白的面颊浮起一抹薄红,略一回味,不禁低笑:“莫非你以为,是我为你更衣的?”


    元凝没答话,脑袋垂得更低了。


    她的视线仅能瞧见少年足下那双玄色云靴,与他的衣衫恰好相衬。


    “是我……唤隔壁婶子为你换的。”


    他说前两个字的时候,故意拖长了声线,引得少女心尖悬起,后因他说完余下之语,又将心落回肚子。


    他在逗她玩儿,心思委实可恶极了。


    “承你告知,我必当向那位婶子道谢。”静默许久,她涩声启唇,羞窘之意溢于言表。


    褚今钰似笑非笑,眼尾噙着莫名舒意,倒不再言语,转身离去时随手阖上了门。


    一扇门扉将二人隔绝,元凝栽回锦衾中,以被子捂住发热的面颊,来回蜷滚,暗恼自己为何要问出那般羞人的话语。


    况且,少年行径果真恶劣,蓄意捉弄,险些将她吓得魂飞魄散。


    她拍了拍脸,逼自己冷静下来。


    不行,不能再想了。


    她脑中回想起前事,轻叹一声,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她终有一日会回姜家问个明白,问那个薄情寡义的父亲,究竟何以如此待她。


    元凝携着满腹心绪,终也撑不住眼皮子沉重,倦意翻涌而至,她渐渐昏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章


    翌日清晨,日光透过窗棂落在少女面上,她眼睫轻松,悠悠转醒了。


    元凝赖了一会儿床,翻身坐起,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还打了个哈欠。


    她眸光无意瞥过,见铜镜侧置了一套紫色衣裙,走上前展衣细看,心下生出疑惑:是何时放在这里的?


    她并未过多深究,既在此处,想来是那少年为她备下的。


    这是苗疆的服饰。


    元凝对着铜镜,回忆少年的穿着,轻提裙衫,一件件穿戴起来。


    说来也奇,衣裳尺寸分毫不差,合身得如同为她量身定做一般。


    她旋了一圈,觉得甚是好看,又随手取过案上搁置的素银的簪子,松松挽了个半髻,打算出门。


    少女甫一推门,强光扑面,刺得她下意识眯起眼。


    待睁眸看清眼前景象,陡然怔愕失神。


    入目是连片吊脚楼,构造殊于京畿宅邸,四周山环水绕,云雾常笼,平添几分神秘莫测之气。


    而她住的这处楼阁乃是在二层,俯身望下,离地面也有一段距离。


    元凝寻见扶梯,小心翼翼拾级而下。


    落地后,她张望片刻,忆起少年同她说过的,隔壁婶子。


    可这隔壁……竟是隔了一条小溪那么远?


    元凝傻眼了。


    她回头望身后的吊脚楼,这楼独立于此,形制宽阔,非远处楼宇可比,周遭亦无旁楼相倚,颇显几分怪异。


    少女渡过桥,径直往那片楼而去,沿途行人多有侧目打量,她虽觉不自在,却只默然不语。


    她唤住一位妇人,鼓起勇气开口:“敢问……”


    话头才起便戛然而止,她根本不识得那位婶子的形貌,要如何同人描述呢。


    元凝支支吾吾,面上有了窘迫之色,到底也说不出余下的话。


    妇人温和耐心地看着少女,开口说:“姑娘可是要寻人?”


    元凝讶异抬眸,点了点头:“我前两日被人救下,他告诉我,我身上的衣服是一位婶子替我换的,我想谢谢她。”


    妇人轻笑:“那姑娘阴差阳错找对了。”


    “是我替你换的。”


    元凝颊边漫上喜色,一双杏眼澄澈灵动,俏声道:“原来是您!”


    “实在多谢,对了,我还不知道您怎么称呼?”


    “唤我田婶便是。”


    “嗯嗯,田婶。”


    田素将人引至家中坐定,又为她斟上一杯清茶。


    元凝礼貌道了声谢。


    “姑娘不是苗疆人。”是肯定,而不是疑问。


    元凝顺着她的话:“您说对了,我来自中原。”


    田婶面上无异,始终温善可亲,笑道:“往后若无事,可常来我这儿坐坐。”


    少女应好。


    “田婶,救我回来的少年,他是何人?”


    田婶闻言,略有诧异:“姑娘竟未曾亲口问他一句?”


    元凝脸颊微热,似是有些不好意思,摇了摇头,小声说:“没有。”


    “我只知,他名唤褚今钰。”


    田婶心想,这小丫头初来此地,乍与少主接触,恐是心存怯意,才畏于多问半句。


    她道:“他是我们的少主,现今峒主唯一的子嗣,不过……峒主已不大理事,如今大小事宜皆全权由少主执掌。”


    少主。


    元凝口中轻念这两个字,顿时恍然,难怪他的住处,与他人不同。


    两人又闲话了几句,元凝就起身告辞。田婶将她叫住,手中举过一个食盒,言道这些饭菜本是要送去给少主的,问她能否顺路捎去。


    元凝没有拒绝,本就是顺手的事情。


    她拜别田婶,提着食盒,迈着轻快的步子朝来时的路返去。


    *


    元凝立在少年门前,犹豫半晌,惴惴然叩响了门。


    “何事?”房内传来他的问话声。


    她忙说:“我是来送膳的。”


    “进。”不知何故,那道声音听着缓和许多,似是褪去了方才的戒备敏锐。


    元凝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门。


    抬眼可见,屋内光线昏暗,陈设多以深色调为主,显得沉寂清冷。


    房室宽敞,一面墙满是书籍,另一面则列置各式瓶瓶罐罐。她不识那是何物,绝不冒犯久视,只是拘谨地将食盒置于屋中唯一空桌上。


    “褚、褚今钰,早膳送到,我先走了。”


    她原本想学着田婶那般唤他少主,话到唇边,无端觉得烫嘴,她索性鼓起勇气,径直唤他的名讳。


    话语落下,心底还惴惴不安,抬眸偷看他神色。


    踞于案前的少年头也未抬,兀自注视匣中的紫色虫豸,淡淡应了一声。


    元凝见状,没有继续打扰,转身要退出去。


    刚踏至门畔,便被身后人喊住:“你往何处去?”


    她不解,如实道:“回房。”


    “用过膳了?”少年移步至桌前,轻飘飘掠了一眼她清瘦身形,语气似笑非笑。


    “没有。”


    话落,元凝的肚子传出咕咕的声响,恰印证了她所言非虚。


    她尴尬地抿住下唇,眼睫垂落,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那还不快过来用膳。”


    “好、好的。”一语入耳,少女眼梢一亮,腹中饥馁令她抛却羞窘,小步行至他跟前坐下。


    她悄悄觑了眼膳食,见碗筷皆成双份,这才豁然明了,原是田婶连她的一份也备下了。


    她方才还在发愁,若是今日没得吃,饿到极致,便只能出去挖野草填肚子了。


    席间,褚今钰漫不经心扫过少女,见她端坐乖巧,目不斜视,正小口慢饮着粥。


    她换上他备下的衣裙,那玄紫色着于身,非但不显艳俗,反衬得她灵动娇憨。及腰的青丝蓬松微乱,仅用簪子挽了个半髻,怎么瞧都呆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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