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她一眼,艾利欧特换了个话题。“露比大人难得上门,我这小小木屋自然是蓬荜生辉。不过在下也清楚,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您又有何贵干呢?”


    露比笑眯眯:“没有贵干。我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开往沙漠的班车最近要开通了。”


    解释了一番今后这趟班车的运作计划,她跟艾利欧特也不绕弯子,直接说道:“修车的钱基本已经筹齐了,想参与也可以意思一下。”


    “筹齐?大家分别都出了多少?”艾利欧特很快抓住了关键字眼。


    见对方颇感兴趣,露比扳着手指,一个一个与他细说。玛尼用灰月搞定,莉亚用灵感交换,给海莉拍照,帮人带信,格斯要求供货时她施放了说服技能……


    说着说着,她忽然摸摸下巴:“像是在游戏里,完成NPC的任务一样。”


    艾利欧特若有所思。他双手交叠,绿眼睛望向她,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


    “筹款虽然已经完成,但你还需要镇上大部分人的支持吧?毕竟——”他点点桌子,“听起来,你还没有征得镇长的同意。”


    “你要干嘛?”露比警惕地看向他。


    一手向下压了压,对方含笑说道:“放轻松,一个小小请求而已,我也会出2000金的。况且,NPC的任务,主角没道理做不到,对不对?”


    露比小声嘟囔:“谁知道NPC会不会忽然变成反派BOSS啊?”


    *


    背靠窗台,露比手中握着杯子,面向艾利欧特。对方手指修长而洁净,手中捧着一叠手稿,轻声读着。


    列车行进……她深知,前后左右所有的目光都在有意无意地瞥向她。男士们既沉醉于她的魅力,又暗暗在心中猜测、鄙夷她是如何的放荡与堕落,仿佛她的光彩使他们低人一等了;女士们则细细地看她的脸庞,她明艳的妆容、典雅的服饰。她们既厌恶她举止轻浮,却又忍不住总借着什么动作去看她一眼。


    ……


    ……


    无论何时,美丽的事物总是勾起人的各种欲望,不是吗?欣赏、征服,或者毁灭……


    人群喧哗起来,如同水珠溅入了滚油。窸窣低语逐渐汇合,找到了底气一般,越来越理直气壮。


    就是她!


    杀了她!


    ……


    ……


    她倒在血泊之中。愤怒的人们一刀刀扎在仍然温热的尸体上,血肉飞溅。一双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仿佛攫取了她全部的光芒,显出一种病态的狂热。


    艾利欧特读完了一段,放下手稿,微笑看向露比。


    “感觉如何?”


    第48章 豪情


    唔……感觉如何呢?


    很残酷啊。


    之前艾利欧特说过,他想写推理故事。三个人因同一个案件相遇,共同追寻真相,引发后续的一系列事件。而刚刚读的这段文字,正是一个案件的开始。


    露比下意识地摸摸下巴。出场人物不少,其中有那三个主角吗?


    另外,这一段故事,隐隐带有一丝漠然旁观的意味。这是艾利欧特眼中的世界吗?


    见露比没说话,艾利欧特也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大雨。


    大雨滂沱,铅灰色的天,铅灰色的海。屋外刮起一阵大风,雨水几乎横飞,远处的海面狂暴地涌动着。


    露比想了想,问道:“之后的故事也这么沉重吗?”


    艾利欧特笑着摇头:“自然不会。如果一成不变,就太过平淡了。”


    她心里有更多的东西想问,但不知怎样说出来才更妥当。她想,艾利欧特对人性的幽暗之处有着十分透彻的洞悉——这似乎也导致他对人对事,都有些悲观。当然,按露比自己的经验来看,或许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称为客观吧。人性永远禁不起审视。


    她回想起昨天阿比盖尔的失落心情。修车仅仅是一件小事,但如果考虑到全镇人的想法,那么人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这一切难免没有那么光明正大。阿比盖尔有一颗纯净的心,她不愿面对,并为此感到失望。


    而她自己呢?曾经珍视的“事业”,只是驴子眼前挂着的胡萝卜。曾经相安无事的人们,因利益而露出丑恶的嘴脸。被欺瞒、被利用、被榨取所有的价值,这就是她曾经的生活。


    ……或许那样的生活过于肮脏了吧。来到鹈鹕镇,她甚至觉得,哪怕看到、或是预料到别人的一些小心思,它们都几乎是可爱的。


    也正因如此,她发觉,无需在意这些。人的心事有明有暗,只是不同的环境将它们有选择地放大了。


    一声炸雷打破露比的沉思。她回过神,看向艾利欧特。对方优雅地喝着红茶,动作不紧不慢,但无端透露出一些等待着的意味。


    她整理了一下纷乱的思绪,问道:“三个主角都已经出场了吗?”


    轻轻颔首,艾利欧特赞赏地看向她。“很敏锐啊,露比。”


    “完全不是。”她只是随便问问罢了。


    随口嘟囔一句,她开始逐个回想出场过的人物。


    “扎麻花辫的女孩、打翻水杯的那个男孩,都像是后续还会出现的人……还有一个嘛,”她托着下巴琢磨半晌,“或许是那一段的叙述者吧。”


    “完全正确。不愧是露比大人啊。”艾利欧特轻轻鼓掌。“那么你认为,他们各自的性格如何?”


    露比一边喝着甜甜的饮料,一边思量着。


    “女孩勇敢但鲁莽,男孩聪慧但懦弱。至于叙述者,暂时看不出来,也许有些悲观。”


    “露比认为,他眼中看到的一切是偏于悲观的吗?”


    下意识地点点头,露比又补充道:“他看到的丑陋或许是真实存在的,但我认为那不是全部。”握住杯子,她认真说道:“看待事情的角度也很重要。”


    对方回以一个微笑。“我赞同。”他垂下眼睫,交叠双手。“相信他们今后都会有所转变。”


    从艾利欧特的小屋出来,露比冒着大雨来到威利的鱼货店。


    “哎呦呦,瞧这是谁来了?”威利的蓝眼睛闪动着愉快的光芒。


    露比脸都不要了:“当然是鹈鹕镇了不起的渔夫。”


    被逗得呵呵直乐,威利不忘问道:“来买鱼饵?还是有什么事?”


    她如此这般解释一遍。经过这一天的锻炼,她已经能以最最简练的话说清楚整件事。


    威利听了,哈哈大笑。“卡利科沙漠吗,年轻的时候我常去,那里的鱼可是相当的倔啊!一旦咬了钩,就会拼命挣扎。”


    露比点点头:“我也很期待。”她直言不讳,“我在争取大家的支持,可以满足你一个要求,过时不候哦。”


    “老头子什么都不缺,不过有件事我非常好奇。” 威利的蓝眼睛狡黠地微笑着。“论钓鱼,我俩究竟谁更厉害?”


    “喂,你好歹也算算我一共才钓了多久啊。”露比抱怨道。这家伙,以为她是什么天才钓手吗?短短一个春天,就能超过他几十年的功力了。


    威利的笑容颇为无赖:“怎么就不能是老头子年老体衰,比不上年轻人身强力壮?”


    露比无奈地摊手。


    “比就比。”她从腰间抽出钓竿。


    “不过,拜托别再说什么体衰不体衰了。”她看看对方结实的块头,吐槽道:“依我看,镇上所有人都算上,你一拳就能放倒一个吧。”


    一老一少并肩站在栈桥深处。两侧沙滩旁的浅海透出果冻般的淡蓝,而栈桥边的水位已经很深了,海面呈现阴郁的墨蓝色。波涛席卷而来,激烈地拍打着栈桥下的巨大木柱。


    栈桥左右空无一物,眼前只有无边无际的暗沉沉的大海与天空。这景色让人恍惚觉得超脱了一切的悲喜,世间只有渺小的自己,与无限广大的自然。


    风很大,雨水斜斜地打在脸上,斗笠已经没什么用了。她索性直接摘下,利用系带背在背上。


    浑身已经湿透,衣物吸饱了水,夏天薄薄的衣裳也有了些重量。沐浴在温热而狂烈的大雨中,她的心中生出无限的豪情。


    装好钓饵,两人同时扬手,在大海深处下竿。他们不再交谈,各自专心致志地盯着鱼漂。海面波涛涌动,密集的雨点不断打在水面,判断鱼漂的动向显得更为艰难。


    片刻后,露比的鱼漂有了动静。几次轻微的下沉后,它彻底被拽了下去。


    就是现在!


    露比控制好身体的重心,猛地用力一拽。一条比目鱼“啪”的一声,拍在栈桥木板上。这条鱼不算大,第一次尝试就成功拽了上来。


    威利也钓上来一条,两人暗暗较劲,谁都不愿认输。钓上了鱼,就立马挂饵,目不转睛地紧盯着鱼漂。


    一条接一条,露比注意力全在手中的鱼竿上,连威利钓了多少都没去留意。她的手臂很久没这么酸痛了,此时她已经钓上了十四条。


    最后一条鱼上钩了!露比上手一拉,就知道不对。这手感分明是金枪鱼。


    她的体力几乎消耗殆尽,而金枪鱼体重大、游速快,几乎是夏天最难对付的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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