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搜山队伍静步行进,还是不免踩上土路的枯叶,发出的碎裂声轻微,但在静谧的林中格外清晰。


    “前面有个木屋。”循着血迹,小队有了新发现。


    看样子应该是种植区值班用的。


    小队长打手势示意队员向四面铺开,将木屋四周所有去路堵住,旋即摸出腰间别着的枪,缓步靠近。


    行至门前,小队长与在门边待命的队员对视,重重一点头,木门被队员一脚踹开,霎时间无数枪口对准了门后。


    木屋内狭小无光,但看得清门后空无一人。


    小队长轻步入内,捡起地上的食品包装袋,拧眉道:“是最近的,人跑了?”


    倏地,远处隐约响起一阵杂乱的跑动声,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小队长:“谁在外面?”


    这动静显然不会是自己人发出的。


    他紧接着发话:“留两个在这守着,其余人跟我去追!”


    消息即时传给其他小队,所有人加快了速度,追捕那道在林中逃窜的身影。


    “那是谁?”有人问。


    对讲机传出队员回应:“看外貌,好像是那个叫琴莱的!”


    ——


    沿海气候娇纵,上午烈日毒辣,转头就沉了天色,乌云越攒越厚,好似要坠下来一般。


    山风呼啸着裹挟一地枯败,直冲谷底吹,路过未被树冠遮挡的空地,被豆大的雨点砸落。


    落雨的噼啪声渐密,浇在被高温烘烤了一整月的土地上,蒸出一阵泥土的焦香。


    无人问津的背坡,一根绳子自半山抛落。


    被警方锁定的琴莱此刻单手提着件外套,里头似乎兜着什么,正往外渗出血色。


    雨水带着鲜红一滴滴落下,淌了一路。


    琴莱再不担心暴露破绽,顺着绳子从背坡冒雨下山。


    因为他知道,有辆车在山脚下负责接应。


    绳索的拉拽声被狂风疾雨淹没,他落地时脚下一滑,差点一个趔趄栽倒,顾不上整理,紧赶慢赶地朝藏在暗处的车跑去。


    “叩叩叩。”


    车窗缓缓降下,司机见来人是他,不禁困惑:“怎么是你?”


    琴莱拉了拉车把,催道:“先让我上车!”


    说罢,他警惕地查看四周,看似在提防有人尾随。


    司机也怕闹出动静,引起附近巡逻的条子注意,只好让人先上来。


    “先生要你们办的事,做到了吗?”


    这话的意图明显,要是琴莱没完成,他是不会开车的。


    “嗯。”琴莱抬手将一头卷发往脑后捋,露出看似无辜的茶褐色眼眸,随即打开一直用外套包着的东西。


    是一颗鲜血浸染的头颅。


    琴莱微低下头,压声说:“谢爷被抓了,是我杀了阿渡,颂猜先生能带我走吗,我也能替他做事。”


    他这话说的绝情又殷切,哪有从前跟在谢嵊身后的乖顺。


    司机不屑地冷嗤了一声,暗嘲谢嵊身边最忠心的狗也不过如此。可他不敢骂出声,毕竟琴莱真把这事办成了,而先生前不久才落脚,少了阿渡和谢嵊,他身边确实缺人手,往后说不定会重用琴莱。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正要趁警察没发现他们,赶紧离开这里,握着方向盘的手却被旁边的琴莱一把扣住。


    “你不再检查检查吗?万一,我用别人的头诓你呢?”


    司机一脸怪异地看向琴莱,只觉得这人一点也不识相,不过他说得也对,看仔细点也好。


    想着,司机偏过头,系着安全带的缘故,他只能伸长脖子往琴莱腿上看去。


    头颅断口崎岖,应该是切割的时候很着急,刘海被血污粘着,遮住了半张脸。他不得不掏出随身的匕首,挑开那几缕头发。


    他也在颂猜先生身边跟了好几年,自然是见过阿渡的。


    看清头颅的真正面貌,顷刻间,他觉得有万万千千的蚂蚁爬上脊骨,动弹不得。


    琴莱端正地坐在副驾驶上,笑容是一如往日的纯良。


    *


    一小时前。


    天上雷声滚滚,大雨未至。


    琴莱在山里躲了好几天,早把附近的路探熟,然而之前从跳车时受的伤没好全,最终还是在警方的围堵下,断送了去路。


    他不怕被抓,反而笑得肆意张扬,再不用像从前伪装成良善模样。


    警察都来追他了,谢爷那边应该能……


    琴莱的庆幸并未持续多久,忽听警察的对讲机传出声音:


    “发现嫌疑人谢嵊踪迹,是否需要抓捕?”


    琴莱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不可能!”


    “不可能!”


    同样的惊愕在山林另一头响起。


    谢嵊远远看见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站在背坡前,似乎等了他有段时间。


    沈规神色淡淡,反问:“怎么不可能?”


    他朝背坡下看了眼,“说来也巧,当年我就是从崖下爬上来报信,才骗到了你的信任。”


    报信?


    谢嵊屏住呼吸,头皮发麻,往日的记忆如浪潮涌入脑海。


    当年他出卖了沈世平,获得颂猜先生的信任,后来无意中发现沈规还活着,看着挺安分地在打零工。


    沈世平的事,他其实是有点愧疚的,但隔着杀父之仇,即使他动过帮一把沈规的念头,可心里总有疙瘩。


    直到自己差点被警察盯上,是沈规冒着危险,徒手从悬崖底下爬上来给他报信,救了他一命。


    他想,这小子肯定不知道沈世平的事,否则巴不得让警察杀了他。


    那时他在颂猜手下其实不太好过,场子乱七八糟,打手们也不服他。


    但沈规不一样,以前他在沈世平手里帮工的时候,对这小子挺好的。出去干活时,看到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他总会想着多带一份回去。


    沈规愿意帮他,应该是念着以前的好吧?


    肯定是的!


    所以,那天被沈规救下,他没再犹豫,伸出了橄榄枝。


    可谁能想到,沈规和他爸一样,骨子里都是不安分的。


    为颂猜做事不好吗?有钱有权有女人。这些东西,为警察做事能得到吗?


    他好心给过沈规机会了,是沈规自己不识好歹,走上他爸的老路。


    可是……


    谢嵊双目瞪大,质问的声音都在颤抖,话尾尖利到破音:“所以你不是阿渡,你是沈规!”


    沈规看着他的眼神淡漠,“教室宿舍偷袭那次,你就有预感了吧?”


    那时谢嵊冒着危险来找他,是想获取他的DNA验证身份,因为在当时的谢嵊眼中,他已经很不“听话”了。


    那么他脱离控制的原因是什么呢?


    谢嵊能想到他和阿渡互换身份的可能,不得不说,这个人真的很聪明。


    “但你把我的路全堵死了。”


    面对全盘失控的局面,谢嵊无力地呵笑。


    沈规能在这里截住他,恐怕附近全是警察。


    他的生路,也被堵死了?


    到头来,他还是满盘皆输。


    “不全是。”


    沈规凝视着谢嵊,冷声问:“你是偷偷尾随我爸,才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那我呢,当年我是怎么暴露的?还有,颂猜的园区最后一次被围剿,是不是你提前收到了消息?”


    他的生路,也被谢嵊堵过。


    还是两次。


    <a href=Tags_Nan/PWt.html target=_blank >替身</a>阿渡后,他和那些打手打探过集团内对红伞行动的态度,听说是谢嵊给颂猜报的信,所以提前做了准备。


    有前车之鉴在,他主动表明只提供内部的接应工作,行动细节由联合行动的警方自行商议。


    行动内容越少人知道,风险越低。


    消息不是从他这边漏的,那么谢嵊又是从哪里得知?


    后来的朝霞行动更不对劲,他参与的内容极少,可颂猜一伙人还是提前做了准备。


    沈规确信纰漏不在自己身上,可两次行动都出现问题,他难辞其咎。


    所以回国后,调查组对他有顾虑,他虽然生气,但也能理解。


    可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第101章


    谢嵊原本陷着深壑的眉心舒展开来, 低沉到谷底的心绪反扑,乐得双肩直颤。


    见他笑得癫狂,沈规心底的疑惑更浓。


    “你笑什么?”


    谢嵊揩去眼角的泪水,“你知道吗?本来我是不打算说的, 反正现在逃不掉了, 能留件事膈应你, 以后坐牢都没那么难捱。但是……”


    他目光幽幽地转向远处草丛, 没找到警方埋伏的身影,但不用想也知道, 附近肯定藏着人。他低哑的声音仿佛是从年久失修的轮轴发出,叫人背脊发毛。


    “你们的人没问题,能保证别人也没问题吗?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们这么固执。”


    不说,只会让沈规一个人难受。


    要是说了,难受的人可就多多了。


    沈规神色一凛, 脑海中的思绪快速流转, 一幕幕画面在眼前不断闪过,忽然定格在了一张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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