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金香没再理他,上桌吃饭了也没再说一个字。


    楼川殷勤地给坐在左边的袁金香夹块肉,又关切地给右边的沈规剥好虾,一顿饭下来忙得不可开交。


    坐在对面的楼董:?


    袁金香实在是吃不下了,拒绝了楼川用公筷夹来的红烧肉,视线始终在自家儿子身上,“今天太晚了,在家里住一晚?”


    看得出母亲有话想说,沈规抿唇点了点头。


    楼董忙得饭没吃完就上楼开会。


    袁金香朝沈规递了个眼色,带他上后院浇花去了。


    楼川本来想跟着,收到了来自袁女士的眼神警告,只好留下来帮着阿姨收拾餐具。


    “小楼和我说了。”


    闻言,沈规拧水龙头的动作一卡,抬眸看向不远处的母亲。


    袁金香继续道:“妈妈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选择回家吃饭的时候,沈规就预想到了眼下的情况。他深吸一口气,卷着胸腔内最后一丝犹疑吐出,郑重地说:“我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更好的人,但楼川只有一个。妈,对不起。”


    袁金香微蹲在花盆前,剪下杂叶,转头笑问:“对不起我什么?”


    她将枝叶埋进土里当肥料,起身走向沈规,眉眼间的笑意更浓,语气尽是洒脱:“孩子,我是你妈,你因我而生,但你的人生却不是我的,能明白吗?”


    沈规微垂着眼帘点头:“嗯。”


    看他还是没什么底气的样子,袁金香轻揉了揉儿子的头,温柔道:“你是个在爱意中诞生的孩子,妈妈和爸爸对你的唯一期望是开心。”


    必须要取得什么成就吗?赚多少钱孝敬父母吗?


    在怀沈规的时候,袁金香就和丈夫讨论过,既然她们每天都在期待孩子的降临,那究竟是在期待什么呢?


    无关物质汲取,无关精神掠夺,是期待这个家里能多一名成员收获和分享爱意,仅此而已。


    “妈。”沈规紧紧注视着面前的母亲,在直接又热忱的爱意下蜷了蜷手指。


    他的细微动作被袁金香尽收眼底,她再次展开手臂环抱住自己的儿子,安抚道:“不着急,妈妈相信总有一天,你能毫无顾忌地释放自己的喜欢。”


    袁金香始终不认同“养儿防老”这个观点,所以当初帮着照顾楼川的时候,就没想过要得到什么。


    直到刚刚,她亲耳听到自己的儿子说出“世界上只有一个楼川”时,她想,什么都是值得的。


    “走了,和妈妈一起浇花。”


    “好。”


    ——


    “叩叩。”


    “进。”


    书房的门被打开一条缝,楼川从外头探头进来,笑嘻嘻地问:“尊敬的楼董,有空吗?”


    楼定明刚结束一场跨国会议,肃着张脸还没缓解,看到儿子这幅表情,预感顿时不妙,沉声问:“怎么了?”


    楼川长腿一跨进了门,“那我长话短说?”


    楼定明:“嗯。”


    因为在家里,楼定明换了身舒服一点的家居服,为了开会临时套上一件西装外套,这会儿慢条斯理地脱下,搭在身后的椅背上,看起来没有平时那么严肃古板了。


    楼川旧事重提:“早上和你说过的,我和沈规一起当你儿子,你觉得怎么样?”


    担心楼董又要说些有的没的,他立马抬手补充:“你和袁女士的关系不变,我爱我妈,也尊重袁女士。”


    有了前置条件,楼定明回应得也干脆:“挺好的。”


    楼川恭恭敬敬地给楼董的茶杯续上水,顺势循循善诱:“那以后我不找对象了,和沈规一起给你俩养老,怎么样?”


    楼定明幽幽注视着他,声音如在深谷回荡:“我想熬到孙子长大就退休的。”


    楼川干笑:“那没辙,您这辈子都退不了了。”


    既然做下这个决定,他就默认放弃了自己的生育能力。


    楼定明沉重地叹了口气,面向电脑屏幕敲击键盘,“我查查收养是什么流程。”


    楼川一愣,诧异:“您这就同意了?”


    楼定明掀眸看向他,凉凉问:“我说不同意,你会妥协吗?”


    臭小子要是这么听话,就不会叛逆地从警了。


    不出所料,楼川的回答很肯定:“不会。”


    “嗯。”


    经历了这么多年商场的风风雨雨,楼定明的心态掀不起多少风浪了。


    他不懂儿子到底为什么作出这样的选择,但遵照当年和妻子的约定,一切都以儿子的心愿为先。


    而且公司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确实比交到楼川手里靠谱。


    第91章


    回国有段时间了, 但这是沈规第一次在楼家留宿。


    房间里提前备好了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在暖黄灯光的照射下,无声地说:欢迎回家。


    沈规眸色柔软温和,轻抚过床边叠放整齐的睡衣, 转身走进了浴室。


    “叩叩。”


    沈规才洗好澡出来, 一阵敲门声忽然响起, 正想着是不是母亲还有事找他, 便听门外传来楼川的声音。


    “沈规,睡了吗?”


    话都说开了, 楼川是一句小叔都不想喊。


    房门从里头缓缓打开,沈规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发丝还带着未吹干的潮气,眼底也泛着湿漉漉的水光。


    “怎么了?”


    闻言,来敲门的楼川反而滞住了, 反复品味着沈规刚才那声低哑的语调。


    “楼川?”


    沈规不解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料到下一秒手反被楼川一把抓住,被他带着往隔壁房间去。


    楼川拉着沈规来到自己房门前,才说:“我想带你看点东西。”


    沈规纳闷, 但也知道楼川是个有分寸的,点头答应:“好。”


    看清房间内的布置后,沈规明显愣住。


    如果说他们现在住的那个平层装修简单又不失高级,那么楼川在楼家的房间就是另一个极端。一间屋子简直承载了楼川的成长史, 书架上摆满了从小到大看过的书, 墙上的海报是他各个时间段喜欢的球星, 旁边做了缩小的球框, 专门用来放置他的限量版篮球,各色各型的球鞋被装在透明盒子里, 叠了小半面墙,另外半面墙又是一面玻璃柜,里面放满了乐高模型和手办。


    房间看着挤,但安排得井然有序,不会显得凌乱邋遢。


    警方在蒋中诚家里也找到这么一间记录了他女儿成长的房间,沈规看过现场照片,但直观感受明显不同。


    一个是在坦率地展示自己的爱好,一个充满了凝视与……不符合常理的父爱。


    楼川搬了个气垫小沙发,放在柔软的毛绒地毯上,“你先坐。”


    沈规含了含下巴,随意地拉起裤腿坐下,身体被沙发紧密包裹,却没有感到处于陌生环境的局促。


    他亲眼看着楼川从衣柜底下拖出三个大箱子,推到了地毯边缘。


    楼川甩掉拖鞋踩上地毯,献宝似的打开所有箱子,把里头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全是被精心包装过的礼物盒。


    礼物盒角落写着四位数字,看起来像是年份。


    “这些是?”沈规问。


    楼川找到年份最早的一个盒子,双手推到沈规面前,催了句:“你打开看看。”


    沈规更疑惑了:“给我的?”


    当看到盒子上眼熟的年份数字时,他脑子里蹦出了个隐约的猜想。


    沈规低垂着眸,小心解开缠着礼物盒的丝带,又沿着包装纸的边沿撕开,尽最大可能不破坏这份礼物的心意。


    当藏在角落里二十三年的盒子重见光亮,里面的报纸和板鞋映入眼帘。


    沈规头顶适时响起楼川解释的声音:


    “因为你,当年的我才能活着回家。所以我把那天当做纪念日,每年都准备一份礼物,想着有机会再遇见时,能告诉你我一直以来的感谢。”


    楼川指了指盒子里的报纸和鞋,“第一份礼物,是拐卖案的报道,谢谢不知名的热心人士施以援手。至于这双鞋……跟着你跑的时候,我看到你的鞋不太合脚,所以就买了,这么多年没送出去,现在应该也不合脚了。”


    沈规仔仔细细地看完当年的报道,将报纸放回盒子里时,珍视地用拇指抚过鞋面,视线上抬,对上楼川惋惜的双眼,笑着摇了摇头,“这份礼物,不管是当年的我,还是现在的我,都很喜欢。”


    那时他的衣服和鞋子要么是以前福利院领的,要么是捡别人不要的。


    身处异国他乡,没什么东西是属于他的,温饱问题就耗费了他大部分精力。


    要是能收到一双新鞋,他是真的会开心很久。


    亲耳听到沈规说喜欢,楼川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眸唰地亮起,立马掏出第二份礼物,“给!”


    沈规:“每年都有?”


    楼川肯定地点头:“对,每年都有,你慢慢拆!”


    他的生日,是用来铭记亲生母亲赐予他生命的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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