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细长的双腿交叠着,厚厚的记录置于腿面,每翻动一页,白纸反射的微光便会在他深邃的眼底一晃而过,愈发叫人琢磨不透。


    既然那张照片已经到警察手里了,阿渡为什么还能正常走动?条子都是干什么吃的!


    “你这个狗东西!”


    苗伦看他这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更觉恼火,“你以为傍上警察,就能把自己摘出去了?阿渡,你洗不白的!”


    “可我不是阿渡。”


    沈规掀眸,重新站起身,缓步走到病床前站定。


    高元民恍然间意识到了什么,带着阻止意味地喊了一声:“沈顾问,别冲动!”


    第88章


    语言的阻拦, 没能制住沈规的行动。


    只见沈规一个身形单薄的人,轻而易举地单手抓起壮硕的苗伦,指尖死死扣紧他的头皮,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 扯得苗伦眼睛都眨不了, 被迫注视着逐渐靠近的冷脸。


    “当年, 我落到你们手里时, 你就是这么抓着我的。”


    沈规在床头监护仪的嗡鸣声中俯身,目光森幽地对上那双惊慌的绿眸, 说出口的字字句句宛如冷刀。


    当年?


    苗伦脸上浮现片刻茫然。


    知道他蠢,沈规说话也不绕弯子,直言:“我是沈规,沈世平的儿子。”


    苗伦难以置信,眼睛瞪得更大, “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这话说出口, 即使他再笨,也想明白了一件极不可能发生的事,“所以死在仓库里的人, 是阿渡?”


    阿渡怎么可能愿意这么做?


    颂猜先生为什么没发现?


    这个人又是怎么瞒着所有人这么多年的?


    苗伦厉声否认:“这不可能!”


    他一连又说了好几遍“不可能”,盯着自称是“沈规”的人,又看向旁边的警察,了然地揭穿这场把戏:“阿渡, 我知道你是想把我们都卖了, 换自己的生路。”


    “你刚才说你是警察队长是吧!”


    苗伦看向床尾的高元民, 毫不犹豫地出卖揪着自己的人, “园区被围剿的时候,这家伙拿着沈家父子的信物投奔警察, 后面一边帮警察救人,一边偷偷给我们留信息通风报信!”


    高元民移目瞥向沈规,冷声问:“真的?”


    沈规坦然点头。


    高元民:“为什么?”


    沈规:“颂猜逃走后,立即切断了所有联络方式,我们找不到他。所以调查组一致决定,由我暗中留下线索,想引导他露头,但抓到的基本是他的小弟。”


    或买通成为线人,或接管对方的通讯设备,警方再通过这些小弟向上级传递情报,然后在暗中跟踪监视,想借此找到颂猜等人的踪迹。


    但协助颂猜逃离的人是谢嵊,这人极度阴险狡猾,即使是相识多年的沈规,也无法全然掌握他潜逃的路数。


    所以调查组同时准备好了Plan B,让他继续扮演好“阿渡”的身份,等待颂猜主动联系。


    他的手机在园区时就被转了定位,后来一直在被调查组监视。不久前,谢嵊用空白号码联系了他,调查组是第一时间知道的。


    高元民见苗伦伤口被扯开,正不断往外渗血,总算挪步过来拦了拦,“沈顾问,差不多了。”


    苗伦的犯罪证据确凿,会得到应有的审判,但沈规要是在医院里动真格的,就算杨局来了也不好收场。


    沈规理解高队的好意,颔首应声后,嫌恶地松开苗伦,走到床尾摁了几泵酒精洗手液,仔仔细细给手消了几遍毒。


    看他这副仿佛碰过脏东西的模样,苗伦气愤地又挣了挣,桎梏着他的手铐猛地与栏杆碰撞,发出阵阵巨响。


    不过是一步的距离,沈规淡漠得仿佛与苗伦置身于两个世界。他轻掀眼帘,抬眸扫了眼,不咸不淡地说:“苗伦,你有没有想过,虽然动手的人都是你,但之前谢嵊会让琴莱在暗中盯着,可是处理蒋中诚的时候,他却让你单独行动,是为了什么?”


    以前在园区打下手时,琴莱和苗伦就形影不离,不是因为他们的关系好,而是谢嵊不放心苗伦这个莽夫一个人出门。


    苗伦死死咬着牙关,眼中满是恨意,恨不得咬掉沈规的血肉。


    沈规本来也没想得到他的回答,重新拿起调查记录,在手里掸了掸,“谢嵊拿你当调虎离山的工具,你这时候还在为他着想,值得吗?”


    现在看来,谢嵊是一直躲在灯塔附近躲避追捕,等苗伦那边动手,用“专案组组长遭通缉犯反扑”的新闻引开大部分视线,然后自己悄悄转移。


    苗伦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反讥了回去:“为了给这帮条子做事,被活生生烧掉一层皮,管颂猜先生喊了几年的干爹,你觉得值吗?”


    “值。”


    沈规眼神平静无波,回答得毫不犹豫,“但有一点要纠正,我不是为了给警察做事,而是想送该回家的人回家。”


    他不是警察,不懂什么职业责任。


    他只知道自己想回家,也想送父亲光明正大地回到祖国。


    沈规定定地望着苗伦,想起对方在看到高队最后展示的那张照片时,表露出的片刻异样,一抹不好的猜想在心底流过。


    那张他们几个同时出现的照片,哪里值得苗伦激动?不会是照片里的人,那就是……


    提供照片的人,或者照片背后的意义。


    谢嵊放出这张照片,为的就是拖他下水。苗伦巴不得看到他成为众矢之的,不会露出那种略带慌张的神情。


    难道说……


    沈规垂着的眼眸眯了眯,状若无意地说:“你不愿意配合就算了,我还有另一名证人要问。”


    话罢,他看向高队,“邱怡婷在几楼?”


    高元民张了张嘴,余光扫了眼床上的苗伦,没有出声,伸出手臂为他引路,“我带你去吧。”


    两人脚步干脆地转身离开,走出病房后没几步便停下了。


    高元民拧眉:“苗伦刚刚是看着我们离开的。”


    之前他也注意到了苗伦的反常,看来问题出在邱怡婷。


    可苗伦不是绑匪吗?他高度关注邱怡婷的目的是什么?


    沈规点头,表示他也看到了,“邱怡婷现在情况怎么样,还是不愿意配合调查?”


    高元民抿唇噤声,犹豫了几秒,还是选择开口解释:“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这件事我们会想办法继续和她沟通。但你身份特殊,有关邱怡婷的信息,我不方便和你透露。”


    就算警方真的掌握了充足证据,法律依旧要保障邱怡婷的人权,何况她现在是受害者。


    沈规理解他的意思,没有钻牛角尖的打算。他的视线落回苗伦的病房,沉声说:“苗伦原本是卖命的混混,跟了谢嵊后,得了很多好处。他这人认死理,否则之前不会想用自尽封口,所以你们想从他嘴里套消息,不能走寻常路。”


    听他这么说,高元民眉心渐松,明白他话里的暗示,默默点了点头。


    医院里人多眼杂,沈规戒备地重新戴上口罩,转身没入人群之中。


    *


    沈规才出一楼大厅,看到手机屏幕上的来电信息后,找了个偏僻角落接听。


    “阿东警官。”


    电话那头传来阿东的声音:“沈教授,我们还真在砂石区附近找到了线索。是间对外出租的民宿,老板说见过邱怡婷,她在民宿住了快半个月。”


    沈规暗暗算了算,差不多就是她被琴莱的苗伦带走的时间。


    他问:“民宿老板还说什么了吗?”


    阿东:“我问过了,老板说邱怡婷自称得了抑郁症来海岛散心,但没钱租不起民宿,想找地方随便凑合睡几天。老板看她一个小姑娘不容易,正好那段时间民宿里没客人,就低价让她住在客房里。我们现在已经把客房围了起来,等队里来人取样,监控也在调了。”


    “辛苦了。”沈规第一时间表示感谢。


    他也忘记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十分认可楼川的处事观点。


    大抵是凑巧,或者心想事成,沈规刚挂了阿东的电话,屏幕上就弹出楼川发来的消息。


    楼川:【结束了?】


    沈规一怔,敲字问:【你来了?】


    楼川:【转头。】


    沈规照做转过身,一辆布加迪不知何时停在了不远处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后座男人含笑的面容。夏日阳光烂漫,映在他眼中,仿佛秋波粼光。


    楼川朝愣在原地的沈规招了招手:“医院附近不能久停,上车吧。”


    如果身体条件允许,他肯定要下车帮忙开门迎接,但昨天在警局转了一天,又听了一晚上的审讯,确实有那么点属于病人的精力萎靡了。


    所以他今天来医院,都是提前叫了家里的司机帮忙开车。


    沈规敏锐觉察到了他的不对劲,快步上车后,视线定在楼川的前胸,问:“伤口疼了?”


    为了遮住身上的绷带和肋骨固定带,楼川今天特意穿了件宽松卫衣,考虑到等会要去的场合,挑的是纯黑的,显得比平时要沉稳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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