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了、很近了……


    一阵油门加速的轰鸣声汹涌靠近,突然出现的黑车擦过警察疾速超过,猛地一个掉头拦在路中间,尖厉的刹车声撕裂晨光,不要命地等着警车来撞。


    车内的沈规平静转头,注视着警车里的楼川,眼不眨一下,可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颤抖。


    沈规?


    楼川目光凝在黑车司机身上,连忙出声喊停:“停车!”


    刘柱还是刹车不及,将黑车撞出三米远,整车差点翻了面,零件在剧烈的摇晃中发出哀鸣。


    束在胸前的安全带几乎要将沈规勒晕,他刚从震荡中回神,车门被人强行拉开,一股力道不由分说地将他揪出车厢。


    望着早没影的车尾灯,楼川攥紧沈规的衣领,开口就问:“你故意的?”


    他扭头冲车里的刘柱喊话:“通知指挥中心继续盯着那辆车!”


    “好!”


    柱子从车内探出头,拔高音量喊:“楼哥,厂房楼上那人跑了,来支援的打手抓了四个。”


    早上楼哥突然集中人手出发抓捕,情况紧急得来不及细问。


    结果人还是跑了,貌似和他们的沈顾问有关。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楼川气得深呼吸,抓着沈规的手收得更紧,质问:“沈规,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如果他没看错,江C42S5L上的人是琴莱,那么在厂房另一边支援他的,很大概率就是苗伦。


    沈规这么做,无疑是放跑了警方最重要的两名嫌疑人。


    “松开。”沈规眉梢微沉,抬手拽回自己的衣服。


    楼川没有要松手的意思,沈规后退无果,抬手挡开楼川的桎梏,下一秒他的手被攥住。


    沈规反身肘击,在楼川吃痛的闷哼中抽身,才走没两步,右肩被再次擒住,他弯腰回身要避,被楼川预判着截住退路,将人反扣在身前。


    “你到底是哪边的人?”楼川再次提问,即使亲眼目睹了,他仍在给沈规留出辩解的机会。


    沈规来轧钢厂开的是他的车,而他跟着车载定位找过来,沈规究竟知不知道这个功能?


    如果知道,他为什么要放走琴莱他们?


    如果不知道……


    沈规低眉瞟了眼楼川的下盘,反问:“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禁锢着他腕骨的手突然松开,紧接着,一道粗糙的麻痒抚过他颈前。


    沈规的领口因拉拽而微敞,常年遮挡的皮肤在阳光下白得晃眼,颈侧的青筋浅细,在他逐渐不耐的深呼吸中微微起伏。他低垂着眼帘,视线几乎要烧穿脖子上这只不安分的手。


    楼川手指勾起沈规领口露出的细绳,拇指轻轻摸索着,背对着刘柱覆在他耳边低语:


    “你是带我横穿雨林的人,而且,我也不相信沈世平的儿子会替犯罪团伙做事。”


    沈规的眸色瞬间沉下,抬脚踩中楼川的鞋,抓着系绳从掣肘中脱离,注视着楼川一步一步向后退。


    他在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临上车前,沈规背对着楼川,冷声最后说了一句:“你的车还在轧钢厂。”


    话罢,他视线一横,见道路尽头有红|蓝|灯光靠近,立即上车调转车头,以最快速度驶离现场。


    刘柱觉得自己手放哪里都不对,看什么都觉得不合适,别别扭扭地走到车前。


    “哥,咋整啊现在?”


    “收队。那帮打手只要没缺胳膊断腿,全拎到审讯室。”楼川沉闷的声音像是在怒火里滚了几圈。


    他紧攥着车门把手,极力克制胸腔内翻涌的情绪,压下想追上去的冲动。


    ——他想亲口问问沈规,为什么总瞒着他,为什么不愿意把他当做队友?


    他在沈规的眼中,就这么不值得托付?


    眼看着后视镜里的警车逐渐缩小,沈规开口问:“琴莱去了哪儿?”


    隐形耳机内,杨局的声音传出:“信号到海盛码头就消失了,应该是进入信号屏蔽器的范围。”


    沈规:“码头,信号屏蔽器。”


    他说话言简意赅,更像是没了什么力气。


    杨局:“对,我已经调人过去了,着重排查信号干扰区域。”


    沈规握着方向盘的手轻敲了敲,提醒道:“不要打草惊蛇,简丹丹可能在他们手上。”


    第63章


    “叩叩。”


    敲击集装箱钢门时的动作再轻, 依旧发出磨耳的嗡鸣。


    琴莱确认无人尾随,才开门走入。


    “谢爷。”


    他在门边恭敬跪下,虔诚地将硬盘双手捧高,犹如遵从主人指令, 调回飞盘的狗。


    “拿到硬盘了。”


    琴莱故意不提其他人的名字。


    他有私心, 而且不想隐藏。


    集装箱深处, 身着挺括西装的男人半倚在桌边, 斜觑了他一眼,继续与通话里的人汇报。


    “先生, 我明白的,等江安这里的事收尾,我就带人和您汇合。”


    “阿渡少爷?他进了专案组。”


    谢嵊说完噤了声,从烟盒中抽出一支烟,在鼻尖嗅闻着, 等待通话另一头的指示。


    而集装箱一角的琴莱仍跪着, 放下所有姿态,让自己作为这里最卑微的存在。


    空气凝滞了许久,直到琴莱举着硬盘的手逐渐开始颤抖, 话筒中才再次响起浑厚沉闷的男声。


    集装箱内空间狭小,门边的琴莱也能听到个大概。


    “沈规是沾了他爸的光,才能和警察搭上线,摆我们一道。但光凭沈世平的信物, 那帮警察再废物, 也不会这么轻易重用阿渡, 何况, 他和沈规长得不一样。”


    谢嵊拧眉,问:“先生是在怀疑, 阿渡少爷和警方达成了交易?”


    他话语突然顿住,提出一个假设:“先生,阿渡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对面不确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道:“不能让狼崽子脱离掌控。盯紧阿渡,如果暴露了,帮他撤离。如果没暴露……”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


    谢嵊心领神会地回应:“我明白的,先生。”


    通话刚终止,谢嵊一改方才的正色,将手机丢在角落的行军床上,慵懒随意地叼着烟,从桌上摸了个打火机点火,火星随着吐吸明明灭灭。


    他恣意地微微眯眼,拉来一张椅子坐下,睨着看向琴莱,冲他勾了勾手。


    琴莱脸上不见半点怨怼,全然接受眼下的被动,起身弯着腰,亲手将硬盘放在谢嵊掌心后,重新跪下,等待上位者的后续安排。


    他是朝圣路上最忠实的信徒,因为他早已献上了自己的魂灵。


    谢嵊没有立即检查硬盘内容,随手放在一边,问:“被发现了?”


    琴莱知道,他们被警察追捕的事一定会传进谢爷的耳朵里,不藏私地埋头说:“阿渡替我截住了警察。”


    他不喜欢阿渡,但骨子里有个声音在说,不能欺骗谢爷。


    谢嵊深吸了一口烟,长长呼出时,喟叹着看向桌上的硬盘。


    “我时常觉得,他和沈规很像。”


    尤其是,看向他的眼神。


    困惑、厌恶、憎恨……


    他明白沈规在恨什么,那阿渡呢,因为颂猜先生更器重他,还是因为那件多年前的旧事?


    可那时阿渡还那么小,他怎么知道?


    琴莱紧抿着唇,上身佝着,宛若蜷在羊水中的婴孩,可眼中是不属于乖孩子该有的卑劣情绪。


    他不喜欢谢爷总念着别人,不管是阿渡,还是沈规。


    明明他比任何人都要听话,乖孩子不该得到更多的关注和奖赏吗?


    谢嵊抖了抖指尖,烟灰顺着西裤腿簌簌落下,化作尘埃。


    他的目光终于回到琴莱身上,“让人回去一趟,把沈规的尸体挖出来。”


    如果替他们拦截警察的阿渡没有背叛,那他如何取得警方的信任?


    一场意外火灾,沈规丧生,阿渡也差点没命。长相的事,阿渡顶包沈规的时候,大可以用火灾作为借口,和警方解释自己改头换面的事。


    但,要是打从一开始,活下来的人就不是阿渡呢?


    如果沈规还活着,他现在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阿渡、沈规……


    你到底是谁?


    谢嵊又吸了一口烟,火红光点映在鼻梁上的镜片中,莫名为他眼中添了几分血色。


    琴莱不多问,只管点头受命:“是。”


    忽的一只大手覆上他的头顶,来自掌心的温热顺着发丝滑动。琴莱阴暗的眼眸瞬时有了光亮,高抬着头,露出脖颈软肉,满心满眼都是面前的人,仿佛在摇尾乞怜。


    谢嵊的手顺着蓬松柔软的发丝向下,抚上这张秀气青涩的脸,逗趣地轻拍了拍,温声宽慰:“我知道旧园区周围正被警察监管着,但我最信任的就是你,琴莱,你能做到吗?”


    “能,我能的。”琴莱想也不想地应下。


    他向来如此,只要谢爷需要,他愿意做任何事。


    “来,到阿爸这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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