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娟蜷了蜷手指,抬脚想换着方向离开,忽而想到了什么,这个曾经被道德禁锢的母亲抬起手,指向摄像机说:“我愿意接受采访。”


    她的女儿曾经那么爱笑,会因为她买了一件漂亮小裙子,围着她又亲又抱。


    她的女儿曾经那么爱学习,几乎不用家里操心,就能带回好成绩,要她夸夸。


    她的女儿曾经那么贴心,在她生病卧床的时候,只有女儿是真的在心疼她。


    可现在,她没有女儿了。


    女记者一开始还会询问,渐渐地,任由这位母亲倾诉,适时做一个树洞。


    身后的警局总有人进出,几乎所有人的脸上都是肃色,仿佛头顶压着块乌云,闪电如丝,时亮时灭。


    两人面对面站了很久,直到徐娟说累了,垮着双肩埋头远去。


    夏日沉闷的风似有千斤重,隐约混着啜泣声。


    摄像犹豫地看向女记者,问:“台里不是说有关埋尸案的报道可以做,但全得延后发吗?那今天的采访?”


    女记者合上笔记本,直视着镜头摇了摇头:“删了吧。镜头不要对准弱势群体,受害者的遭遇也不要写,我们做一期防范知识普及。”


    镜头是传播真相的媒介,不是对准自己人的长炮。


    ——


    “叩叩。”


    “进。”杨局抬眼,看到来找自己的人是楼川,并不意外。


    他手里握着笔,往旁边指了指,说:“指导组的人在隔壁会议室。”


    楼川拉了拉裤腿,大马金刀地坐下,自来熟地给自己倒了杯水。


    “我不是来找那几尊大佛的。”


    杨局挑眉。


    紧接着就听楼川又问:“沈规是谁?他和境外有联系,您知道吗?”


    他相信上级的判断,沈规的能力也是专案组急需的,但这人出现得太过突然,底细全空白,又和境外有联系。


    他怎么看都觉得蹊跷,必须要再次确认。


    杨局只回答上半句:“沈规是谁,你不是应该更清楚吗?”


    楼川:“从我的视角看待沈规,他就不方便和我同组了。杨局,指导组还在会议室呢?”


    他暗搓搓的威胁,就像投进深潭的小石子,没惊起多少波澜。


    杨局雷打不动地坐着,脸上依旧是弥勒佛般的笑脸:“你爷爷不是和他妈离婚了吗?你俩都不在一个户口本上,这么多年也没联系过。”


    楼川眯了眯眼,嗅到一丝不对劲,觍着脸嘿嘿笑着说:“那谁能保证呢?万一哪天楼董破产,善良的袁金香女士会舍得我这个贴心军大衣流落街头吗?我就是猛男卖萌撒泼打滚,也要跟她走的,到时候和沈规上一个户口本还是难事吗?”


    “我怎么越听越不对劲。”


    杨局盯着他看,“你到底是期待和你爸称兄道弟呢?还是期待和沈规上一个户口本儿?刚才不还很介意你俩的关系吗?”


    楼川食指蹭了蹭鼻头,死皮赖脸要沈规负责的那套词,他哪敢和局长说?


    他的手忙得很,这会又抓了抓脖子,改口:“局长,你也知道我命里带霉,得谨慎点。”


    这案子明显不对劲。


    所以调查团队里绝对不能有隐患。


    “倒霉?”


    杨局扫了他一眼,应对自如地呵了声说:“你个刺头钢筋做的,去年从二十楼跳下来,上周为了抓人,从月台翻过去。楼川,你有几条命啊?家里真危机了,要你这么骗保?”


    楼川:“局长,上周那人我们追了两年呢,为了蹲他,在外头守了好几天,看柱子都熬瘦了,饺子黑眼圈都出来了,你的门面熬单身了。”


    “没人要是你自己的原因,少来。”


    杨局低头继续翻看文件,沉稳开口:“沈规这人,你可以放心合作。境外号码的事,隔壁也知道,更多的暂时不方便透露。”


    他知道楼川在担心什么。


    也清楚接下来不能再有变数,所以才坐在办公室等楼川来问,适当漏些能说的。


    楼川定了定神,立马明白杨局的意思。


    沈规的来头不小,身上可能有秘密任务。


    调查埋尸案的指导组或主动或被动,知道了沈规的存在,并不反对他加入专案组。


    而不管是指导组还是市局,都知道沈规在和境外的人联系,都选择了默许。


    小叔啊小叔,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明白了。”


    楼川颔首,没再多问地转身,离开时的脚步轻快。


    目送着楼川快步下楼,一抹颀长身影从隔壁会议室缓步走出。


    他站在阴影中,眼底色彩晦暗,仿佛看待一切事物都兴致平平。


    沈规转过头与杨局对视,声音冷肃:“不要把他牵扯进来。”


    他手机的所有来电来信被技术接管,偏偏楼川在旁边的时候,突然放进来一条短信。


    他们是故意的。


    杨局:“这小子属警犬的,警惕性很高,瞒不住。”


    沈规:“不要再把他牵扯进来。”


    看他态度坚决,杨局只是平静微笑着,风雨不动。


    沈规沉默着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是他不久前亲手给对方的回复:


    【嗯。】


    盛夏的阳光刺眼,站在阴影之中,沈规却感到一阵阴寒。


    暗处似乎有无数双眼睛默默注视着他,他没有退路,也不会后退。


    只是再次看到那个从大楼中跑出,在阳光下穿梭的身影时,他的嘴角无意识地微微勾起。


    第18章


    停车场,方皎已经把脚下的石头踢了第七次来回,埋着头闷闷不乐。


    “怎么了?”


    方皎闻声抬头,意料之外的,发现问候的人居然是沈顾问。


    沈规刚从楼上下来,原本没打算管,只是想起邹主任闲聊时,提到过楼川手下的几名警员,对方皎有些印象。


    她是楼川一手带出来的。


    把自己刚去过黄鑫鑫家庭住址的事说了,方皎一脸苦相:“他们早搬家了,我和周围打听了一下,退租的时间甚至比黄鑫鑫犯事那会还要早。”


    她低下头,“也就是说,小姑娘都可能不知道自己被抛弃了。”


    小小年纪到处打工,给妈妈转钱,可“家人”却连搬家的消息都没和她说。


    “还有啊!”


    方皎打开了话匣子:“蒋文茵的父亲刚刚来过了。听说女儿的死讯后,他在接待室里坐了很久,我以为他在伤心,结果他说他那天就是看到蒋文茵在和男同学聊天了,他没有骂错!”


    自己的女儿死于非命,作为父亲,他居然还在关心自己的对错。


    啊,气死她了!


    沈规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包纸巾递给方皎,发现她没哭,于是从口袋里又掏出两根士力架和一把糖给她。


    方皎捧着突然塞进手里的零食,有点受宠若惊。


    这就是来自长辈的关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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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不住了,头儿,短时间内我要拥护沈顾问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零食,嘴角下撇:“和受害人相比,我的难过算得上什么呢?”


    沈规:“算世上还有人在关心她们。”


    方皎闻言,眸色大亮,重重点头。


    头儿,我拥护沈顾问的时间可能要再长一点了。


    难受归难受,方皎完美继承了她师父的大心脏,还有心思把零食揣进自己兜里。


    沈规抚着瘪瘪的口袋,闻言抬眸,问:“受害人在失踪前,疑似与异性同学联系的事,你和楼川说过吗?”


    方皎点头:“头儿已经出发了。”


    她刚外勤回来,等会就去受害者学校找楼队汇合。


    话声才落,见同事终于忙完出来,方皎跟着往车边小跑两步,突然折返回来,冲着沈规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沈顾问!”


    正在默默盘算,等午休去小卖铺买零食的沈规:?


    ——


    江安一中。


    体育老师“请病假”,楼川就坐了空位,身高腿长的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悠着口哨,看起来没半点违和感。


    此时,他正低头翻看同行警员做的问询记录。


    刚才他们趁学生午休,把受害人蒋文茵的同学一个个喊来办公室谈话。


    问起对蒋文茵的印象,她的同学都给了不错的评价。


    “学习委员学习好,以前各科都能考全班第一的。”


    “文茵很热心肠,我遇到不会的题经常找她,她一点都没有不耐烦的。”


    警方的下一个问题是,蒋文茵的人缘怎么样,是否有见过她和什么人起过争执。


    大部分同学表示没见过蒋文茵和谁红过脸,但有几个人回答时明显迟钝了几秒。


    似乎在隐瞒着什么。


    “等会把这几个同学再喊过来聊会儿。”楼川在纸上圈出那几个心里藏着事儿的学生名字,眼眸微眯,都是男同学?


    警方已经向社交平台提交申请,要求调取本案受害人的聊天记录,楼川出发前看到客服回复正在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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