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到午时,徽宜才准备往衙门去,刚刚迈出大门,瞧见林伽又像昨日一般带着几个私卫朝这厢走来。
“沈夫人,真巧,要去衙门么,一起吧?”
徽宜以为只有林伽和几个私卫,便没有拒绝,刚刚点头应允,瞧见桓安迈出西宅大门,朝她这厢望了望,抬步走来。
他一向勤快,便是冬日里都早早不见人影,怎么今日到这时候了竟然也还没有去衙门?
“临时有事耽搁了。”
徽宜并没有开口相问,桓安却先这样解释了一句,好似有意告诉她,一切只是巧合,他并不是特意等着她一起。
“哦。”徽宜淡淡回应了一个字。
“你,生病了?”桓安没有看女郎,一面走着,一面这样问了句,好似只是随意寒暄。
徽宜谎话说在了前头,这会儿得接着圆,便道:“有些不舒服。”
“没看大夫么?”桓安语气寻常地说着。
“不必看大夫。”徽宜亦是平静地回答。
桓安转目看看她,沉默了会儿,说道:“若有病,还是应当看大夫。”
他记得她从前就不爱看大夫,那回明明流了很多血,她愣是说没有受伤没有生病,不肯叫大夫诊脉。
徽宜不说话,默了片刻,念在他终究是好意提醒,便淡淡回了个“嗯”字。
“你而今,常常吃药么?”桓安又问,他记得她从前没有什么顽疾,不须经常吃药。
徽宜眼眸沉了沉,微微抿唇,却只当没有听见这话,一个字都不答。
“若不好根治,或许可以去长安看看,京畿名医还是多些。”桓安说道。
徽宜的神色显而易见地冷了,连最基本的温和体面也不愿维持了,漠然说道:“不劳节帅挂心。”
这话里的情绪太明显,桓安听得清楚明白,沉默着抿直了唇,也不再说话。
两个人到了衙门,邱县令正在断一桩纠纷。
“节帅,您且移步偏厢,稍作等待,应当很快就好。”县丞说道。
桓安微颔,抬步朝偏厢走去。
堂下跪着的是个勾栏院里出来的女子,颇有几分楚楚动人的姿色,方才就瞧见堂堂县丞都对桓安卑躬屈膝,又看他眉目清朗,贵气逼人,心想他必定是个人物,便犯了勾人的瘾,待桓安从她身旁经过时,便忽地往他脚面上一躺,就要去拽桓安的衣角。
奈何桓安眼疾手快,反应敏捷,大步往后一退,同时快速提了下衣袍,就叫那女子扑了个空,还仰面摔了一跤。
“哎……呀……”那女子仍不放弃,楚楚可怜望了桓安一眼,刻意夹着声音撒娇道:“贵客,怎这般粗鲁……”
桓安皱眉,嫌恶地瞧那女子一眼,瞥见她脖颈上有个鲜亮亮的牙齿印,还渗着血色,齿印周围也有一些大大小小的红色痕迹。
“跪好!”邱县令见那女子不论场合什么人都敢勾,吓得重重一拍惊堂木,对人嚷道。
“凶什么呀,跪好就是了。”那女子倒也不畏惧,软绵绵地从地上爬起来,仍然歪歪扭扭地跪着。
邱县令继续断案,桓安坐在偏厢里,听出了事情原貌。
原是一个男子去勾栏寻欢作乐,将那女子咬出血来,那女子要男人多与些钱财,男人不乐意,双方争执不下,便闹到了衙门来。
桓安静静听着,终于从那堂上两人的言语中推断出了那红色印记的来历。
“咚!”倏尔一声重响自偏厢传出。
饶是徽宜都下了一跳,察觉身旁被桓安捶了一拳的桌案嗡嗡嗡地颤抖着。
整个衙门都似在一瞬间安静下来,陷入一片死寂。
徽宜看向桓安,他捶在桌案上的拳头还紧紧攥着,概因十分用力的缘故,手背上青筋暴起,遒劲雄健。
徽宜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侧脸,本就硬朗冷峻的线条此刻愈显尖锐锋芒,饶是惯知桓安冷性,徽宜也从未见过他如此震怒。
只他好端端地,因何震怒?
徽宜不知,也懒得去猜,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堂上一瞬的死寂后,邱县令以为桓安是嫌他断案磨叽,忙匆匆定了案,将那两人打发了,来向桓安询问,是否要审张二。
桓安说了“审”,之后,便再没有说过一个字。
邱县令提了张二来审,不想那张二还是一个劲儿喊冤,一口咬定没有幕后指使,也与买凶杀人毫无关系。
半日没有结果,邱县令有意将人押回牢房,但又不敢擅自作主,去问桓安的意思,桓安却似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一个字都不回应,只是缓缓自坐中站起,行尸走肉一般朝外面走去,似完全没有看见堂上众人望他的目光。
这么大一会儿,堂上七嘴八舌所说,桓安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脑海里全是那次徽宜落水后脖颈上的红色印痕。
他到今日才知晓,原来不是瘀伤,而是被人咬的,只不过咬的轻,没有出血。
他们竟然已经……他们怎么能做那种事?他们明明还没有成婚!
“沈徽宜,你过来。”
出了衙门大堂,天光自头顶泻下,披在身上,桓安才似寻回了抽离的心智,微微侧转头对还在衙门大堂的女郎说道。
徽宜瞧出他不太对劲,并未近前,只是问:“节帅,有何事?”
“去叫她过来。”桓安对林伽下了命令。
林伽亦瞧出桓安前所未有的冷厉,心中也是咯噔一下,忙去请徽宜,“沈夫人,快去吧,郎主一定有要紧事和你说。”
林伽说的如此事态严重,徽宜也怕桓安是突然查知了什么才这般异常,想了想,跟了上去。
桓安却是一路无话,直到把人带回西宅,才屏退所有人,只留他与女郎两个。
徽宜不知桓安起了什么心思,只当他还是要说张二那桩案子,问道:“节帅可是察觉了什么?”
“沈徽宜,你成婚了么?”
桓安的目光像滨海的飓风,劈头盖脸朝女郎裹挟而来,再没有平日的温和端方。
徽宜愣住,微微颦眉,她以为他要说的是正事,却原来,又是想管她的私事?
“节帅必是累了,心神不宁胡说八道,且休息吧,告辞。”
徽宜转身就走,但桓安身形敏捷,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夺步挡在了她面前,啪的一声掩了房门,抓着她手腕,将人一把推回坐中,仍是像方才那样冷声问:“你成婚了么?”
徽宜眉心锁紧,也不再客气,大大方方迎着桓安居高临下垂过来的目光,道:“节帅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沈徽宜,你和陆恒做了什么?”
桓安目光似一潭深渊,天光照进去都吞噬成黑暗,阴森森的,叫人生畏。
徽宜却是平静如初,漠然道:“我和陆恒做什么,与节帅有何相干?”
“你们做了那种事!”这几个字,每一个都似咬牙说出来的。
徽宜怎可能和一个外男谈论自己的闺中密事,再次深深吸了口气,平缓心绪,起身,试图好声与桓安告辞,“节帅……”
“沈徽宜,你为何变成了这样?你的礼义廉耻呢?你们成婚了么就做那种事?”
字字如明晃晃的利刃,一刀一刀扎在女郎心口。
徽宜却不觉得痛,眼睛一弯,平静地笑了下,“节帅是今日才知,我不知礼义廉耻么,节帅是因何才娶了我,就忘了么?”
桓安眉宇皱得更紧,“你们没有成婚,怎么能做那种事!”
“你难道就不怕有了身孕,陆家又悔婚,你到时该如何自处?”
徽宜又是冷静地笑了笑,身孕?
果真有了身孕,她才要欢喜呢,就再也不用日日喝那苦口的药,做那呛人的艾灸。
“沈徽宜,你做事,就不想想后果么?”桓安的目光仍是冷冽。
徽宜微微叹了口气,全然不似男人的气急恼怒,平静无波地看着他道:“不管有何后果,我自当之,与节帅何干?”
“当年,我寄居节帅府上,无依无靠,不是照样,明知节帅有婚约在身,还与节帅行了那事,我那时就不怕有什么后果么?那样的后果,依我彼时之力,不管担得起担不起,我不是都担过了么?”
“如今,我有积聚,有家宅,有婚约,有什么后果,我担不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桓安定定望着女郎, 她也仰头看着他,比秋水还清澈明亮的眼睛,从容坚定。
所以, 她与陆恒做那事, 不是一时冲动, 也不是被陆恒胁迫,她知道后果,她早就想到了后果,她也……不怕这后果。
是她自己, 选择了陆恒。
和六年前,选择帮他一样, 不怕后果地选择了陆恒。
他以为她只是一时被蒙蔽了双眼, 一时贪图陆家富贵, 说不定在成婚前, 能及时清醒过来,能看清楚这其中的隐患。
却原来不是,原来她心里, 已经选择陆恒了。
她真的完全忘了他了么, 她不是曾经那般真心的喜欢他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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