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夫人必定早就查过她了,既查过她,不会不知道她曾嫁过人,也不会不知道她的坏名声。
曲夫人怎可能完全不在意她曾经的名声,就如此满意她呢?
自始至终,曲夫人没有问过一句她在长安的事情,想必是知道她在长安声名狼藉,故意避开这个话题不谈。
曲夫人就算果真不在意她声名狼藉,难道就不好奇,事情的真相?为何竟也一个字都不曾问过?总不会是无端端地就相信她清白无辜?
事出反常必有妖。
徽宜褪下金手镯,妥当收进漆匣里。
一切等陆恒来了再说吧。
···
桓安这厢充耳不闻窗外事,立即着手安排造船,命县令召集大批工匠待命,采买一事则全权交由徽宜负责。
邱县令自然不愿,他就指着采买一事操控牟利呢,桓安却把他这条道儿断得干干净净,那他岂不是汲汲营营忙前忙后,给自己请来一尊大佛供着,最后给旁人做了嫁衣?
“节帅,这造船的预算就是沈夫人做的,采买一事,沈夫人无需避嫌么?”邱县令不甘心,势必要争取过来。
桓安眉目疏淡,“你呈递圣上的奏书,说得很清楚,沈夫人采买一应用物,你要叫她避什么嫌?”
邱县令尴尬一笑,他当初说的是,一应花销由沈家包揽,但怎么个包揽法,他可不曾清楚明白地说过,桓安这说法,明摆着故意曲解他的意思。
“下官是想,这沈夫人是商人,商人重利,就怕她贪图便宜,采买一些低劣的料子,以次充好。”邱县令这样辩说。
桓安微微颔首,“你虑得极是。”
紧接着道:“所以我这里寻了两个监造,监督一应造船事务,那位沈夫人果真敢做这等事,自然不会饶她。”
他看向邱县令,“不过,这里到底是你辖下,当比我的人更熟悉风俗民情,你也再寻一个监造过来,叫他们有商有量,如此,省你的事,也省我的事。”
邱县令料想桓安这法子必是早就谋定了,概就是为了防着他从中谋取私利,虽然心中愤恨,面上不敢显露分毫,卑身笑着连赞“节帅英明”,忽然心下一转,说道:“听说沈夫人近来在忙婚嫁之事,怕是没有空管这些。”
桓安目光微冷,沉默一息,对林伽道:“去请沈夫人过来。”
林伽领命,很快就折返回来,禀说:“沈夫人不在,说是陪那位曲夫人去海上游玩了。”
邱县令呵呵一笑,虽仍是卑躬屈膝状,却道:“节帅,您看,沈夫人的心早就不在这上面了,万一疏忽了……”
“沈家家大业大,想来,一个采买还是能寻到合适的人,邱明府不必操心此事了,沈夫人果真不得空,我自会叫邱明府另荐英才。”
桓安眉宇淡漠,说罢,命林伽送客。
邱县令一走,赵王又凑了上来,刚要开口说徽宜陪准婆母游玩一事,桓安问他道:“你可愿做这个监造?”
“我?”赵王呆住,想了想,说:“我什么也不懂啊,我做这个监造,叫人诓骗了怎么办?”
桓安说:“我已叫人去登州寻一个懂行的监造过来,他曾监过造船,内行事有他把关。”
“那我干什么?”赵王问。
“你负责纠察官员贪腐,匠人偷懒,还有采买以次充好,等等诸务,其他监造管不了的,都归你管。”
桓安很了解赵王,知他虽然见识少,偶尔还有些愚笨,胜在一腔正气,什么都敢闯,什么都敢说。
最重要的,赵王有了差事,就不会闲得发慌,日日盯着沈家两个女郎的动向,回来禀知他,也没时间再去坊间喝茶闲逛,把听来的闲话一字不漏地学给他。
赵王不知桓安这层思虑,只当他是有意叫自己历练才给了他这桩差事,爽快应道:“好,我当,你回头把那些图纸给我,我做做功课,省得那些人瞧我年轻好骗,诳我。”
桓安没有等“回头”,当即就把一摞厚厚的图纸拿出来,叫赵王拿回去看,并勉励他道:“听陛下说,你在诸王之中最是聪明,这等小事,当是难不倒你。”
赵王不曾听自家父皇夸过他,闻听桓安此话,喜不自胜,笑嘻嘻问:“父皇果真这样说?”
桓安微颔,示意他拿上图纸用功去吧。
赵王却并没有离开的意思,随手拿起最上面的图纸,看了半天,没有看懂,却是钦佩道:“要说那个沈夫人,也真是了不起,做什么事,都能做得如此精益求精,就说这预算吧,我在父皇的龙案上也见过,大多都是一个总目,几个分目,哪有如此图文并茂、详尽妥当的?可见那沈夫人,既用心又聪慧,也难怪那位曲夫人对她如此满意。”
为免赵王滔滔不绝、越说越起劲,桓安一个字都不回应,拿出一沓文书来,表示自己有公务要处理,无暇听他废话。
不想赵王说着说着,忽而转头来看桓安,问道:“你们当初为甚和离?”
桓安眉心骤然蹙紧,抬眼望向赵王。
“啊我……我我得用功去了。”
图纸太多,赵王一下拿不完,只慌忙间抓了上面几张,跑出房门去才叫林伽去把剩下的拿出来给自己。
···
傍晚时分,徽宜游玩归家,听家仆说起桓安命人找过她,想必有要事相商,便去了西宅。
她到时,桓安和赵王正在堂中用饭。
赵王看图纸看得头昏脑胀不得要领,正有意寻个人指点迷津,听说徽宜来了,忙叫人请进来,饭也不吃了,命人去把图纸拿过来,当场就向徽宜请教起来。
徽宜耐心温和地与他讲解了许多,赵王恍然所悟地点点头,不由叹了句:“你怎么什么都懂?”
徽宜笑笑,“我做这个生意,不能不懂,也都是现学现卖。”
说罢这些,无意与赵王耽搁许多时间,便看向桓安问道:“不知节帅寻我,是有何事?”
桓安这才叫人撤了食案,说起采买一事,问女郎是否有空闲。
徽宜一直都想自己揽下采买事,到底能省些花销,也不必怕邱县令无底洞,听桓安这样问,自是欣然不已,立即应允。
桓安却顿了顿,似乎对这桩事有所顾虑。
“节帅有何顾虑?”关乎自身利益,徽宜便直言问道。
“听闻,你近来有贵客招待,还有大事要忙,果真得空?”
桓安语声平静,好像就只是担心女郎顾得着私事,顾不着公事,才有此一问,并不好奇她的私事到了哪一步。
不等徽宜答复,赵王已经奇怪地看着桓安,说道:“你上午不是还对那邱县令说,就算沈夫人没空,沈家家大业大,定能找出一个合适的人来负责采买,怎么这会儿,又必须沈夫人得空才能做了?”
桓安不动声色地重重吸了口气,冷冷瞥赵王一眼,漫不经心道:“话虽如此,还需沈夫人尽心才行。”
徽宜并未察觉桓安目光中向赵王投递过去的刀子,只是立即说道:“节帅放心,采买之事既交给我,我定当竭心尽力。”
桓安微微颔首,不再说话。
徽宜便打算告辞,才要开口说话,又听桓安道:“我这副将近来对造船一事很有兴致,且领了监造,你若得空,便来教他看看图纸。”
徽宜尚未说话,赵王摆手否道:“不必不必,我看不懂去找人问就行,你不是说寻了一个登州来的内行,我问他不就成了,哪还需劳烦沈夫人?”
赵王自顾自地说着话,完全没有理会桓安又冷了脸,转而来问徽宜:“你的好日子定了没?何时成婚,记得叫我去喝喜酒啊。”
徽宜讪讪一笑,并不说话。
赵王只当女郎是顾忌和桓安曾经的关系,不打算邀他,便直言问道:“你不会不愿意叫我去喝喜酒吧?”
赵王指指桓安,“你不叫他去合情合理,我跟你无冤无仇,而且怎么说,咱俩也算是有点交情了吧,为甚不叫我去?”
见赵王如此赤子之心较真儿的很,徽宜忙安抚道:“若有喜事,自然要请小将军去喝一杯。”
说罢,为免赵王追着问个不停,赶忙告辞离去。
赵王又去看桓安,见他垂眼盯着自己鼻尖,并没有去看离开的女郎。
赵王对着桓安“欸”了一声,见桓安仍旧不理不睬,像没听见他说话一样,想了想,还是壮着胆子问道:“到时候,你去不去喝喜酒?”
桓安抿直唇,本来不欲回答这个无聊至极的问题,沉默良久,还是心绪平静地说道:“她若递请帖,我自然会去。”
“那说好了,你可不准宴席上喝多了闹事,你要敢闹事,我也一拳把你打晕扛回来。”
赵王只当桓安字字真心,果真冰释前嫌愿意去喝女郎的喜酒了,半是玩笑半是告诫地这般说了句,一边翻着图纸,一边继续与桓安闲聊。
“咱们既去喝喜酒,不能空手去吧,得带上些贺礼。我是皇子,你是节帅,贺礼还不能轻了,哦对了,还得替桓九带一份儿,所以咱们得备三份贺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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