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观南不是齐明书,跟他没有从小认识的交情,他知道的。
是从什么时候感觉到陆观南的好的呢?
梁以安已经记不清了。
好像是一支钢笔。
梁以安写得一手好字,从小到大见过他字的没有不夸的,陆观南第一次借他作业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么好的字要是配上一支合适的钢笔,就更行云流水了。于是一周之后,一支通体墨绿的钢笔出现在了梁以安的课桌上。
没有署名凭空出现,但梁以安知道,是陆观南送的,既然是陆观南送的,那就一定不便宜,即便梁以安那时候还不认识这个牌子。他等着陆观南回到座位上,把钢笔推回去,说太贵重了不能收。陆观南没收,抬了抬下巴,说这笔不贵,随便买的,梁以安帮他整理了那么多笔记,一支钢笔作为回礼还不够,让梁以安收着,别拒绝。
直到某天梁以安拿着这支笔帮陆观南写公式的时候被路过的魏时安看见,这才知道这支不贵的笔是陆观南专门找人从德国带回来的百利金,老款玳瑁纹。
梁以安吓一跳,从此不敢轻易用那支笔写字。
又好像是一枝鸢尾。
按道理好像陆观南是不该给梁以安带那枝鸢尾的,或者说那时候的陆观南和梁以安彼此之间送对方什么花都显得奇怪,可正巧周末在图书馆温习的时候,隔壁坐着两个学美术的女孩正在欣赏名画,翻到梵高的《鸢尾花》系列,小声地讨论起来。
声音不大,在图书馆里也不显得那么讨人厌,只是梁以安耳聪目明,听得很清楚。那两个姑娘说那些鸢尾花肆意疯长,大片的幽兰如振翅的蝴蝶,浓烈破碎的紫又挣扎着蓬勃的生机,梁以安听得入迷,分心看了几眼,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那片荒野之中。
离开图书馆,陆观南问他刚刚那么入迷是怎么回事,他如实相告,最后补充自己其实没亲眼见过鸢尾。陆观南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但第二天一早,一枝紫色的鸢尾花就出现在梁以安手边。
那时陆观南问梁以安,还有什么什么没见过的,梁以安一时间没想出来,陆观南说没关系,等想到了告诉他,他会给梁以安找来。
还好像是很都很多东西,巷子里的糖炒栗子,后墙上的七里香,书本里干枯的银杏叶,太多回忆压在心口,梁以安一时之间竟然觉得记忆出现错乱,时间线交织在一起,让他忘记今夕是何年。
陆观南说得不对,他对自己不坏,相反,他对自己很好。
因为太好,所以梁以安会软弱。他内心挣扎拉扯,即便因为陆观南心灰意冷,却还是会因为他的好而让步。
小时候学《春夜喜雨》怎么说来的,润物细无声,陆观南就是一场下了十三年的雨,早就浸透了梁以安的每一寸土壤。
他以为自己已经干涸了,在茕茕孑立的那些年,他因为自己认为的干涸而渐渐碎裂,可直到现在才发现,这场雨其实一直就没有停过。
在他们二十八岁这一年,梁以安被这场雨汇聚而成的河流淹没,裹挟着他沉浮,最后将他带回了十五岁。
那天陆观南抱着梁以安的腰,语无伦次地说了很多忏悔的话。在他的人生里,很少感知到后悔,但他对梁以安,有说不完的后悔。
梁以安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轻轻拍着陆观南的肩膀,一下一下,像是幼年时外婆哄自己睡觉一样,企图安抚住陆观南。他们两个人到现在,为什么只剩下悲伤呢,上天给他们磨难,让许多说不出口横亘在他们之间,喜欢和愧疚混杂在一起,成了密不透风的罗网,将他们死死困在一起。
陆观南整个人都黏在梁以安身上,眼角早就把梁以安腰间的布料浸湿,梁以安感觉到了,就知道今天没办法很快收场。
他带着歉意地看向陆成,说今天的饭大概是没办法继续吃下去了,等下次再来洛城,他们再好好聚聚。
陆成看这架势还有什么不理解的,陆观南进门时看着<a href=Tags_Nan/GaoLingZHiHua.html target=_blank >高岭之花</a>对人爱搭不理的样子,谁想得到他现在脆弱成这幅样子,像是离了梁以安就活不下去。当年梁以安酒后喃喃,陆成一直以为梁以安是爱而不得深受轻伤所以从来没问过,现在看来好像并非如此,他们老梁看起来才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啊。
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梁以安满脸无奈却带着纵容,陆成咂摸了一下,只怕下次梁以安会洛城,还得是两个人。
他很善解人意地跟梁以安告别,反正饭也吃了大半,完了还顺带礼貌地跟陆观南道别,陆观南还埋在梁以安腰间,只闷闷“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陆成走后,梁以安把人从自己腰间剥出来,看着陆观南仰头望着自己,眼睛布满血丝,满脸都是泪痕,梁以安抬起手轻轻覆在他的眼睛上,挡住所有哀伤痛苦甚至绝望的眼神。
陆观南的眼睫在他掌心轻颤,像是垂死的蝴蝶,在拼命求生。德墨忒尔寻找她失落的珀耳塞福涅,世间万物陷入凛冬,直到她终于从冥王手中夺回春天。
梁以安就是那场春天。
陆观南从始至终没有告诉梁以安自己从陆成口中听到了什么,梁以安也没过问他为什么难过,但他们早就在对视中就明白了一切,两个人的默契在这个时候显得残忍。
他们什么都没说,只是等陆观南的眼睛没有那么红之后,回到酒店收拾好行李,退房准备去机场。
在前台退房的时候梁以安遇见了那个跟他同房的男老师,男老师旁边还站着一个模样乖巧的女孩,两个人正笑着说什么。看见梁以安,男老师主动打了招呼,在发现梁以安旁边还站着陆观南后,男老师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他女朋友凑过来,问他在跟谁打招呼,男老师简单说了说前情,女孩便跟着他一样打了招呼,声音甜甜的,最后还说了句“你们真般配”。
两个人都只能报以勉强的笑,连解释的气力都没有。
陆观南和梁以安已经到了不是瞎子都能看出两个人不对劲的地步,只有他们自己还觉得深陷拉扯不明不白。
两个人回程的机票是一起买的,准确来说是陆观南到洛城那天就蛮不讲理地退掉了梁以安之前买的经济舱,重买了两张商务舱,梁以安看他订个票专注到跟看合同似的,已经到嘴边的,提醒陆观南商务舱学校不能报销的话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反正是陆观南掏的钱。
飞机起飞后,梁以安闭上眼睛休息,他有些累,心里累,当然最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跟陆观南两个人睁着眼睛大眼瞪小眼可以说什么,他们都应该好好冷静一下。
大概是真的心力交瘁,梁以安竟然真的睡熟了,醒来的时候航行已经过半,他侧过头去看陆观南,发现陆观南也裹着毯子睡着了。只是并不安稳,眉毛还是微微皱着。
梁以安伸出手,想要抚平他眉间的皱褶,指尖悬在半空,却始终没落下去。
窗外的云层翻涌如海,干净纯白到没有一丝杂质,阳光从舷窗斜照进来,在陆观南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梁以安探过身,越过陆观南放下遮光板,人也靠的更近,近到他足以把陆观南看清楚。
但其实已经够清楚了,可梁以安一时之间竟然忘了动作,只是就着几乎覆在陆观南身上的姿势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他想起那些年所有的午后,他和陆观南面对面趴在课桌上,睁开眼就是彼此。
他的软弱,他的软肋,他的自甘堕落已经无可挽回,他其实根本做不到冷心冷肺,挣扎这么久都是徒劳。
梁以安得承认,喜欢陆观南这件事他从没结束过,区别不过是以前不敢说喜欢,现在不愿说喜欢。时间并非能冲淡一切的利器,相反在面对特定的人事物时,它还会加重注码,卸下所有放下的力气。
像是找回所有的勇气,梁以安终于轻轻触碰着陆观南的眉心,指尖贴上去地一瞬间,不知道陆观南是不是感应到什么,竟然真的舒展了眉头,隔着一只手,梁以安将额头贴上去,手心手背传来属于他们的温度。
“陆观南,你已经很好很好了。”
第75章 终于回到冀望的红线
从洛城回来之后,陆观南和梁以安双双投入各自工作,忙碌让他们都没时间再去提洛城的种种。
林昭去机场接他们,见面打了招呼后的第一句话就是,陆总要再不回来敲定项目,魏总就要去洛城绑人了。从他们的谈话中得知,这个项目前期已经协商了很久,就差最后一轮合同条款核对和签约环节,而在这个节骨眼儿,陆观南跑到洛城去了。
陆观南对工作一向认真,那时候表白了真心后即便还有很多话要说,也要先赶去柏城,这是第一次他因为私事放下公事。
梁以安有些不好意思,表示自己可以打车,让他们先回公司,陆观南安抚他,也不急这多出来的半个小时,几乎是连拖带拽地把梁以安塞进了后座。他现在和梁以安肢体接触已经得心应手,从小心翼翼到抬手就来,他知道梁以安不会推开他了,毕竟再过分的举动都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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