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祸?”


    周池墨耸耸肩:“是啊,不过不是很严重,就有点儿脑震荡。”


    到底是个孩子,觉得只要四肢还健全,人还能喘气,就不算严重。


    梁以安手顿住,目光落在周池墨脸上,试图从那双眼睛里分辨出玩笑的痕迹。他知道这孩子不会拿这件事开玩笑,但此时却荒唐地喜欢这只是个玩笑话。


    周池墨见状,赶紧讲明事情始末。


    他是完全不像高三生的,虽然成绩有了起色,但本质上还是爱玩的性格,心思基本不在念书上,所以每天回去最大的乐趣就是跟他小舅相互分享彼此遇到的趣事。昨晚他回家去没见到他小舅,家里阿姨说他小舅刚刚着急忙慌出门去了,应该是出了大事,因为冲出门的时候他小舅脚上还穿着拖鞋。


    这让周池墨很是诧异,啥事能着急成这样,他打电话过去,他小舅本来还想含糊,但架不住他连连追问,只好说是他陆叔车祸进医院了。周池墨一听也着急了,也不管今天的卷子做没做完,明天是不是要念书,抓着书包就冲去医院。


    手术已经结束了,人在重症监护室观察,他小舅和他祝叔魏叔在走廊守着,嘴里还各自说着什么,应该是在争执,因为三个人脸色都不太好。见他来了,他小舅把他拉到一边,说他不好好在家里待着乱跑什么,他还没辩解呢,就听见他祝叔魏叔几乎是吵了起来。


    一个说:“这事儿得跟梁以安说吧,观南就是在去找他的时候出的车祸,我不信跟他没一点关系,观南一直就遵守交通法规,拿到驾照到现在十年,连剐蹭都没有,会莫名其妙撞绿化带上?”


    另一个说:“你脑子是水泥糊的是吧,观南撞车是梁以安操控的吗,就算是去找梁以安的时候出的事,是梁以安请他去的吗,你怪天怪地怪梁以安身上,喝假酒了?”


    一个又说:“不是他请的就跟他没关系?你是不是疯了你现在帮梁以安说话,观南吃的亏还少了是吧,一遇到梁以安就没好事,居然到现在你的态度这么奇怪。”


    听到这里周池墨已经虎躯一震又一震,印象中长辈们是从不吵架的,现在竟然争得面红耳赤,争执的主角还是他们梁老师,他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不该来。


    他小舅神色有些疲惫,应该是已经听他们争了很久。


    何之樾不想帮他俩任何一个说话,他们一个为陆观南不平,一个为梁以安考虑,都说得过去站得住脚,但很多事情不是简单分对错就可以的。他只是有些奇怪,按照魏时安的性格不应该为梁以安说话,怎么现在话这么多,他不觉得魏时安和梁以安最近多了什么交情。


    魏时安有自己的想法,陆观南那副要死的样子他亲眼见过,梁以安的决绝他也知道,他可以不管这些情情爱爱的琐事,但他不能看着陆观南找死。


    陆观南根本没有停止靠近梁以安,他只是躲得更远,把自己放进了边缘地带,他知道自己不配往前再进半步。


    所以他知道宁知有提着蛋糕从砚北赶回来见梁以安,知道他们去了哪家餐厅,也看到宁知有抱住梁以安,好像还把轻吻落在梁以安发顶。隔着人来人往他看不真切,但他嫉妒到发狂。


    在彻底正视自己喜欢梁以安的心意后,陆观南也幻想过有一天他可以光明正大地亲吻梁以安,吻他的眉眼,吻他的鼻尖,吻他的唇角。他有一晚睡得很熟,梦中这些亲吻都成真了。可他万万没想到,宁知有竟然捷足先登。


    陆观南嫉妒到几乎就要失去理智,唯有梁以安所有冷漠的话让他最后还是克制住,在他彻底发狂之前,他驱动车子离开。


    可那幅画面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像一个魔咒要他失控,引擎的轰鸣声宛如催化剂,最后推着他撞到街边的绿化带。


    猛烈的撞击让车头变形,整个车子剧烈晃动,副驾上的东西掉在地上,摔得稀烂。


    那是个天蓝色的蛋糕。


    第64章 四 被无形牵动指引


    脑震荡,真是个纠缠不休的麻烦。


    陆观南是个很难得住院的人,即便被他父亲打得满身是伤,只要还能动弹,他都不会选择进医院,人生上一次住院,就是运动会差点儿摔出脑震荡那次。


    他真是得意忘形遭的罪,只知道跟梁以安展示自己极速飞奔的身姿,没注意拐弯的时候后面有人要来超越,躲闪不及崴了脚摔下去,人跟个易拉罐似的,咕咕噜噜就滚了两圈。


    梁以安一直在旁边,手里拿着陆观南的外套,紧张地盯着他。他毫不怀疑陆观南长手长脚的在奔跑上的天分,他只担心陆观南跑得太急受伤,可人生就是怕什么来什么。


    陆观南滚出去的一瞬间,梁以安的心脏都跟着骤停,他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扑在陆观南身边,焦急地问他摔到哪里了,哪儿不舒服。陆观南躺在地上,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是梁以安急促的呼吸声和人来人往的嘈杂声。


    他听见梁以安的声音,知道梁以安担心着急,于是努力聚焦视线,朝梁以安那张紧张的脸眨眨眼,说没事,只是感觉像喝了假酒。


    这些玩笑话要是放在平时说,梁以安一定会忍不出笑出来,但现在他看见陆观南脸色扭曲,只觉得心惊。


    班主任及时给人送去医院,梁以安陪着陆观南坐在后座往医院赶的时候,总觉得太慢。倒是陆观南安慰他,说比他爸下手揍他的时候轻松多了,虽然他爸揍他也没给他揍进医院过。梁以安没接话,只是紧紧攥着他的手,直到进了急诊室才松开。


    检查结果出来,没什么大概,离脑震荡还是要差一些,不过依然需要住院观察两天。梁以安站在床尾,拿着陆观南的病历单,终于放下心来。陆观南坐在病床上,歪着头看他,窗外的夕阳把病房染成暖乎乎的橙色,映在梁以安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梁以安也成了暖橙色。


    陆观南不喜欢医院,除了消毒水的味道之外,他总觉得医院里还有一股腐败朽烂的味道,让他一踏进取就很不舒服,似乎只要住进去,人也会跟着一起烂掉。所以再遍体鳞伤,他父亲再狠下毒手,他也只是默默给自己上药,慢慢熬过去。


    要是按照陆观南自己的想法,住院是不可能住的,但没办法,梁以安每天都来守着他,外婆亲手熬的鸡汤他天天喝,出院那天人胖了一圈,脚踩在地上的时候甚至觉得有些费力。


    那些天里梁以安待在医院的时间比待在家里还多,他跟班主任请示要帮陆观南辅导功课,所以每天除了新授课,他都请假去了医院。碰巧刚好又是月考前几天,复习课占多数,所以每天下午梁以安几乎都在病床前,耐心地给陆观南讲题。


    早知道住进医院也逃避不了听题,那一开始就应该果断地出院,至少坐在教室窗边吹着风听着蝉鸣比在医院浸泡厅消毒气味里要好的多。陆观南熬了两天,实在觉得疲惫,这简直就是对病人的折磨。他哀怨地看着梁以安,修长的手指托着下巴,长条条一个人缩在病床上做出委屈的样子竟然真有点可怜兮兮,平时清朗的声音此刻带着绵软的声线,问可不可以休息了,感觉脑震荡的后遗症又犯了。


    梁以安坐在床边,手里握着笔,无奈地看着他,医生说了不是脑震荡,怎么现在为了不做题开始胡言乱语了。可明知道他是在装可怜,月考又近在眼前,但梁以安还是放下练习册,说好吧休息吧。他起身准备让陆观南躺下,自己去旁边再整理一下笔记,但陆观南拉着他的手腕,非说累是累了,但睡不着,要是能有什么睡前故事听一听,那就很好了。


    他想得很美,但梁以安心里泛酸。梁以安知道陆观南缺失所有来自家庭的爱,那些应该在记事起就陪伴他成长的睡前故事,他从来没听过。于是梁以安重新在床边坐下,清了清嗓子,讲起他小时候最爱听的那个故事。


    梁以安的声音很轻很柔,像窗外傍晚的风拂过树梢,陆观南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等到故事讲完,梁以安看着陆观南宁静的面容,坐到一旁的沙发上,继续刚刚没有完成的整理。他垂着头,专心致志,所以没有注意到在他低头的那一刻,本应该睡着的陆观南悄悄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挪开半分。


    窗外的橘红变成靛蓝,时间久到梁以安都开始打哈欠,他背着包准备给陆观南留一张字条就离开,还没起身就听见陆观南开口:“别走了,就在这里休息吧。”梁以安一滞,才发现陆观南双眼清澈过分。


    这是单人病房,很符合陆观南一贯的做派,陪护床也比一般的宽得多,梁以安本想拒绝,可看着陆观南期待的眼神,话又咽了回去,拿陆观南的手机给外婆打去电话报平安之后,就安安静静躺在陪护床上。


    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进来,从梁以安身上就追到陆观南身上,他们在同一个房间里,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将彼此的呼吸声听得很清楚。


    梁以安在医院陪陆观南住到出院,回家那天陆观南甚至觉得时光飞逝,因为有梁以安在,医院也不过就是个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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