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以安倒有些懵怔:“......他是这么说的?”
谢其冰点点头:“嗯,您和陆总关系一定很好吧,陆总好像很了解您。”
梁以安不知道说什么,半天憋出了个“以前算熟悉吧”,连搪塞都算不上。还好谢其冰是个书呆子,听不出端倪,他向梁以安请示之后就继续埋头钻题,梁以安默默退开,给这孩子留下空间。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梁以安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封问由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杯热饮放到谢其冰手边,然后又十分顺手地从教室后面扯出了两张闲置的凳子,拽着谢其冰跟自己一人一张坐下。
他两手空空,就非要凑过去跟谢其冰一起看题,梁以安觉得好笑,按他和谢其冰的分差来说,谢其冰都要抠脑袋的题,他应该只能能看懂题干。但很快笑容就僵在脸上,在那灯光昏黄的走廊里,在教室里是不是传来的笑声中,两个挨在一起的身影竟然开始变样。
在许多这样的夜晚,两道影子严丝合缝地瘫在地面,清冽的气息钻进自己的鼻腔,梁以安甚至不用抬头,就能知道身边是谁。笔尖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是整个夜晚最清晰的声响,它裹着窗口吹来的来自操场的晚风,经过梁以安身边,落在陆观南身上。在那些梁以安奋笔疾书的夜晚,陆观南总有耐心陪在他身边,安静到像是不存在。
可偏偏无法忽视。
该死,他就不该回母校任教。
梁以安几乎是有些同手同脚地逃离走廊,当初回到母校是觉得熟悉方便,现在弊端越来越明显,怎么能处处都找得到陆观南的身影?
晚自习剩下的时间梁以安都在办公室发呆,连下课铃响他都没听见,直到宋佳妮查寝回来看他还在办公桌前直挺挺坐着,才出声喊他,该回家了。梁以安如梦方醒,收拾背包的时候差点把翻页笔一起装上。
旁观的宋佳妮面露忧愁,又不知道能力所能及做些什么。
知道自己状态不佳,梁以安放弃了骑车回家,杜绝在路上翻车的可能。走出校门,熟悉的场景和人出现在眼前,还是路边必经之路的位子上,还是那辆车,还是穿着黑色外套的陆观南,挺拔地站在那里。
是不是这个世界早就有了时光倒流的魔法,让他们又回到了重逢的那天?
梁以安宁愿是的,这样他就可以把所有果决的话先说出来,斩断所有的纠葛,沦为陌路也好过现在连呼吸都伴着阵痛。
手腕又开始疼,陆观南像是病毒,从见到他的那一刻疼痛就开始了。梁以安不动声色地把手背在身后,努力握紧来试着缓解疼痛。
陆观南盯着自己,梁以安感觉得到,他很想视而不见地绕开,可脚下却像是灌了铅,怎么都使不上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陆观南慢慢走向自己,直到在距离自己一臂的位置停下。
真是窝囊,梁以安如此评价现在的自己。
距离他们上次见面已经过了快十天,时间不算长,但两个人都觉得彼此变得陌生了些。梁以安看着陆观南的脸,不自觉皱了皱眉。
原本就棱角分明的脸因为明显的消瘦显得有些可怖,颧骨突兀地耸在脸上,眼窝深陷,淤积着青黑的阴影。那双即便隐藏许多情绪也能带着星火般亮光的眼睛现在像是两口快要干涸的井,井底是浓郁的血,血色中没有丝毫神采,只剩下烈火焚遍荒原后,荒凉的灰烬。
人怎么可以憔悴成这样,出什么差能搞成这副样子,如果不是梁以安知道卓辰是正经企业,他真要怀疑陆观南是不是走上了什么违法犯罪的歪路。
心酸的感觉刚刚涌上来,就被梁以安咬牙强行压下去,他不能对陆观南再报以任何名为心疼的情绪,那就不只是窝囊,而是自轻自贱了。
见梁以安只是沉默地站在自己面前,陆观南从兜里掏出什么来,献宝似的递到梁以安跟前:“元旦礼物。”
梁以安低头去看,是一副手套。
这是陆观南特意去买的,柏城的织锦很有名,做成的手套不仅保暖而且漂亮,除了价格不讨人喜欢外,没什么缺点。买的时候林昭提醒陆观南,这个尺寸他戴着应该不合适,毕竟不便宜,还是上手试好了再买更好。陆观南没有理会他,只是将手贴上去比划,确实小一圈,但这才正合适。
梁以安没有接,甚至一点动作都没有,只是平静地说:“我不戴手套。”
不会是假话,梁以安即便拒绝也很坦荡。可不该是这样的,陆观南在心里喊,这不对,这不对。
明明那年冬天,那个可以称之为近十几年最冷的冬天的一个早上,梁以安是戴着一副一看就是外婆手织的手套到学校的。陆观南记得很清楚,因为在那个下午,寒风肆虐,他的手指因为低温而有些僵硬的时候,梁以安摘下了自己的手套,套在了他的手上,大小竟然合适。
陆观南是要挣扎的,他贪恋这种冷到僵直的感觉,这可以让他体会到痛。看吧,即便是在那个残破的家庭中早就麻木了,我也依然是个会痛的人,陆观南想,会痛的才能叫做人。
可梁以安说正好戴着写字不方便,给陆观南套上一举两得,比陆观南执拗,让他无法挣扎。陆观南没有怀疑,因为梁以安的手心是温热的。
一直就是温热的。
从小摁猪的少年身强体健,一直就不怕冷,如果陆观南是个细致的人,他就会发现那天是他认识梁以安到现在,唯一一次见到梁以安戴手套。而那副手套后来就一直戴在陆观南手上,直到冬天结束。现在那副手套,在陆观南的床头柜里,还残留着外婆织进去的皂角香。
人蠢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是会想扇自己巴掌的,就譬如现在的陆观南。
从不戴手套的人是怎么突发奇想戴着手套来学校的?同样的手套套在自己手上是怎么做到大小合适的?陆观南这个猪脑子时隔多年才幡然明白,那原本就是给自己准备的,只是梁以安从不会提,仿佛这不过是一件喝水一样的小事。
自己到底有多愚钝,才会在那么多梁以安对自己毫无保留的好都摆在明面上的时候,看不出梁以安喜欢自己,以至于做出无可挽回的决定,让本来早就应该心意相通的彼此不仅错过,还覆水难收。
剧烈的酸胀扯着陆观南的神经,后知后觉的威力几乎要将他撕裂,他真的要疯了。
第53章 不肯放弃的追逐
那副手套最后还是只能陆观南自己收下,梁以安不要手套,也不要他。
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那天离开得太匆忙,那些用以挽回的话一句都没说出来。他想让梁以安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喜欢他,想让梁以安知道自己所有的懊悔,想告诉梁以安也许宁知有很好,但自己会拼命做到比宁知有更好。
他想说别选宁知有,如果可以的话,他不敢问那天宁知有接走梁以安之后的一切,甚至只能装作一无所知。
可陆观南没有得到任何机会,他毫无办法,在他开口之前梁以安对他下了最后通帖。
别来学校,别去我家,如果让我看到你,我会离开清川。
梁以安如是说。
他知道陆观南对他情感的伤害不完全是他的本心,陆观南出生在那样扭曲的家庭,从来没有得到过从父母那里掏出的正常的爱,所以他不会爱人,面对名为喜欢的情绪就会做出错误的选择,他知道的。
但知道归知道,体谅归体谅,梁以安不觉得自己有承担他情感缺失造成的恶果的义务。
陆观南对梁以安的话没有任何怀疑,他知道梁以安说得出就做得到。他颓然地站在原地,手里的手套似乎有些烫人。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混账,才把梁以安逼到绝路上。
不得不说,梁以安想到的这个最后的可以说是孤注一掷的办法很有用,陆观南投鼠忌器,真的把自己藏起来了。
说藏起来倒也有失偏颇,一方面陆观南真的照着梁以安说的那样不让梁以安看见自己,另一方面他又怎么会真的离开梁以安周围?
陆观南换了车,每天都在学校对面的马路边上,或者是梁以安住的那个老小区的门外停着,他太想知道梁以安每天过得怎么样,所以甘愿当一个角落里的“偷窥者”。但其实他连偷窥的资格都没有,一旦梁以安知道了,他就会被立刻驱逐。
所以陆观南很小心,每天都缩在驾驶室,坐到全身酸痛也不会让自己的脚在梁以安跟前沾地。他以为不起眼,也以为梁以安看不出来,他天真地认为自己藏得很好,但梁以安不是傻子,同一辆车总是出现在自己附近怎么会不可疑?
但梁以安没有拆穿他,难道要他莫名其妙地走到车边去敲开窗户对着陆观南痛骂一顿吗?他还没失智。他们就这样心照不宣地一个当做没来过,一个当做不知道,竟然将微妙的平衡保持到梁以安正式放假那天。
因为高三补习占据了寒假的大半时间,所以梁以安放假的时候已经快到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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