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以安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语气也不自觉加重:“我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朋友之间说话不看着对方难道要翻两个白眼才行吗?”


    在梁以安看来,陆观南一整个晚上都在无理取闹,先是没有缘由地跑来介入他和宁知有的聚会,又对宁知有不是太礼貌,好不容易和宁知有分别,回家路上又是一顿噼里啪啦,简直胡闹。


    梁以安已经有些困了,今天见到宁知有实在高兴,精神极度亢奋,现在兴奋劲儿过了,疲惫袭来,已经让他不是很舒服。他琢磨着要不要把陆观南从驾驶位赶下去,自己赶紧开车回家,好好休息,他真的不想跟陆观南继续探讨这个无厘头的话题。


    陆观南却没让他得逞,在察觉到梁以安要拉开副驾驶门的时候,伸手按住了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手背烫得梁以安一僵,陆观南的声音还带着几分不服气的闷哑:“你别不信,他看你的眼神就跟看恋人一样,那不清白。”


    梁以安用力挣了一下,但陆观南太使劲,他没挣开,只好无奈地抬眼看向陆观南。道旁路灯的微光落在陆观南的眼睛里,亮得像天上星辰,而星辰中翻涌着看不懂的情绪,让梁以安都晃了神。


    片刻之后梁以安才慢慢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没有谈过恋爱,不知道恋人之间怎么相处,或许你很清楚,对吗?”


    第40章 从来就没有粉饰太平


    这话一出,一直以来陆观南努力粉饰的太坪彻底被击碎。


    他不是傻子,知道鱼刺卡在喉咙里又拔不出来是有多痛苦,那种不致命但是煎熬的折磨让人恨不得将自己撕裂,所以他刻意忽略这根早就扎在肉里的刺。


    但他忘了,这根刺只要在,就一定会让人阵痛,现在就是痛的时候了。


    他为什么痛呢?


    陆观南的很多遗憾里,有一件排得上的号的,是他在十八岁那年的夏天,在高考结束的下午,在人生最意气风发的少年时代,在明媚的阳光下,接受了一个姑娘的表白,确立了男女朋友的关系。


    但遗憾不是因为那姑娘不好,反倒那姑娘很好,好到让她和从前那些向陆观南表白过心意的姑娘们不同,她得到了不一样的结局,不再是毫不犹豫的拒绝。


    那个姑娘梁以安也认识,甚至名字也模模糊糊有印象,知道学校里不论男生还是女生都很喜欢谈论她,是善意的那种,因为她漂亮优雅,大家私底下都说她长得像年轻时候风华正茂的王祖贤。


    记得有一年《倩女幽魂》重映,陆观南非拉着梁以安去电影院,说什么每天紧绷着埋头在卷子里,人都傻了,该放松的时候就要放松。梁以安拗不过他,不得不从题海中抽身,陪他看完了这部经典老片,电影结束时,梁以安心里冒出的第一念头,是那个被人叫做王祖贤的姑娘的确名副其实。


    真王祖贤来也未必有十几岁的少女亮眼。


    只不过梁以安从来没想过,这个小王祖贤最后会成为站在陆观南身边的人。


    陆观南谈恋爱这件事让所有人都很吃惊,因为这毫无预兆,包括梁以安魏时安这些几乎可以说是除了晚上回家睡觉之外和陆观南随时都在一处的人,都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答应表白,他和那姑娘几乎没有任何接触。


    唯一能让梁以安想到的,是高二那年学校举办的文艺晚会,音乐老师安排陆观南和那姑娘合作了一个节目,陆观南弹琴,那姑娘跳舞,在悠扬的琴声中,姑娘翩然的舞姿惹得一阵又一阵的掌声,而两个人在舞台的灯光下显得很般配。


    看来能够同频共振的人是不会在乎时间的长短与陪伴的多少的,这是梁以安听说他们恋爱之后的第一个反应。


    齐明书早就看出梁以安对陆观南交付真心,所以在那个下午,齐明书和梁以安坐在操场看台的最高处,太阳从脸上拂过,清风从脚边掠过,四周明明都是欢呼高考结束的喜悦声,可他们俩却像是什么都听不清。


    彼时外婆已经在住院了,梁以安医院学校两头跑,人明显瘦了一大圈,任凭陆观南给他带再多营养餐,都补不回他脸上的肉。可除此之外,陆观南却迟钝到看不出梁以安的疲累,而梁以安也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陆观南,说了又能怎么样呢,无非是多了个人跟着担心而已。


    齐明书是唯一知情的人,陆观南不知道齐明书跟他相比强在哪里,这就是理由,齐明书永远能察觉到梁以安的奇怪,也能很快猜到原因。那些天梁以安不至于完全垮下去,也多亏了齐明书在。


    而坐在看台上的齐明书,看向梁以安的眼神还带着些悲悯,这种时候陆观南谈恋爱的消息对梁以安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他生怕梁以安一口气没提上来,人就晕过去了。他问梁以安难受吗痛苦吗,梁以安只是平静地摇摇头,双眼眺望着远处的高楼,眼角因为太阳而晒得发红。即便是全身布满撕裂的痛感,但梁以安也只能沉默地消化着这个事实。


    梁以安为陆观南沉沦,但沉沦中带着清醒,所以他一直很清楚,他和陆观南没有结果,因为没有结果,所以他选择把自己的心意埋在心底,在暗无天日的地方,永远见不得光。


    在他决定做出割舍之前,在无数个他努力靠近陆观南的日日夜夜,在他抬头就能看见陆观南的春夏秋冬里,他就已经做好了一辈子维持在朋友位置的准备,他告诉自己有一天他会亲眼见证陆观南恋爱、结婚。凭他们的关系,陆观南一定会给他送上一份请柬,婚宴的位置也一定是视角最好的,而他会准备好丰厚的礼物,对着陆观南和他的妻子道一声恭喜。


    他不嫉妒那个姑娘,他反而为陆观南找到了自己心爱的女孩而高兴,即便自己的痛苦像春末疯长的藤条,顺着血管往上爬,把心脏紧紧缠住,只留下窒息的痛感和麻木。


    齐明书抬手在梁以安肩上轻轻按了按,风卷着远处的欢呼吹过来,把他额前碎发吹得晃了晃,他听见自己很轻地说了一句,何必呢。


    何必这么喜欢陆观南,又何必心甘情愿为他献出所有,即便是没有回应遍体鳞伤也没关系。


    齐明书很想痛骂梁以安一顿,他宁愿梁以安别那么拎得清,别把困在这一方没有回应的执念里,也好过现在满身黯然。


    但话最后还是只能卡在喉咙里,他没法对梁以安说出重话,最后反倒是庆幸梁以安坚韧如初,没有因为接二连三的打击垮下来。


    而此刻,陆观南在听到梁以安说出这句话后,整张脸都失去了血色,他嘴唇不住颤抖,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最后只能勉强抖出三个字。


    “我不是......”


    梁以安皱着眉:“你难道想说,即便恋爱过,你也不清楚?”


    陆观南一听更急了,几乎就要扑在梁以安身上,他抬手想要扣住梁以安的肩膀将彼此的距离拉进一些,但手还没抬起来就不自觉握成了拳,只能懊恼地抵在梁以安腿边:“我和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梁以安没想到能从陆观南口中听到这样的话,要不是他亲眼见证了那姑娘的表白,亲耳听到陆观南的回应,又亲自在那个和齐明书吹了风的傍晚,眼看着那姑娘上了陆家司机开来的车,他真就要相信陆观南的话了。


    “你要否认你的女朋友吗?”梁以安的语气不自觉冷了下来。


    陆观南听出不对劲,以为梁以安还在计较当年他谈恋爱这件事,赶紧解释:“已经分开了。”


    其实早就看出来了,毕竟重逢至今,陆观南身边别说女朋友了,就连个异性都没出现过,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转了心性开始修道了。


    “那就是前女友。”梁以安下了结论,他简直要抓狂,如果知道今晚最后的结局是他和陆观南在车上争论关于陆观南和他前女友之间的身份问题,他一定选择不出门。


    陆观南别过脸,透过挡风玻璃看向外面,企图掩盖自己的不自在:“我们在一起不到一个月,连手都没牵过,算不上前女友。”


    “只要你承认过和她的关系,她就是。陆观南,你不能这么薄情。”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梁以安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因为陆观南的这段恋情做出这么刻薄的评价。


    而现在,陆观南的急于否认让梁以安很失望,他那想要划清界限的姿态,落在梁以安眼里就是对那姑娘的不负责。他不想知道陆观南为什么和那姑娘分开,他只知道既然在一起过,至少承认是要有的。


    “薄情?”


    陆观南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梁以安失望的眼神不会骗人。他想要解释,想把当年那段短暂的关系说清楚,可话到嘴边他才发现自己其实一直就很嘴笨,从前能在梁以安面前占上风是因为梁以安让着他,而现在关于那根刺,他只怕会词不达意,让梁以安误会更深。


    难怪魏时安面对陆观南的时候总是毫不留情:“我有时候真的怀疑,你长着这张嘴除了每天吃三顿饭吊着命之外,还能有什么用?”


    陆观南想自己这张嘴还是有用的,可让他该怎么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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