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因也很简单,那天之后梁以安一直被过去和现在交织的回忆拉扯,其实重逢至今还只是短短的时间,可梁以安却有些恍惚,像是再度相遇的剧情已经演绎了很久,久到几乎就要填满他们未曾相见的那九年。
如果没有分别,梁以安现在不会这样纠结痛苦,他原本好不容易重新明亮温暖的世界,重新陷入大片大片浓得化不开的深蓝与灰白,那是无法拂去的阴云,是浩瀚无垠的深海。
他庆幸高三节奏极快,让他不得不几乎将除去睡觉的那几个小时之外的所有时间都投入工作,这才有足够的力量将脑子里关于陆观南的那部分给挤出去。
梁以安努力维持着和平时一样的好状态,但宋佳妮一眼看出他眼底挥之不去的疲惫,那不是简单的因为劳累而导致的。宋佳妮是个明白人,那晚陆观南几乎要将她前男友的手指踩断,加上她对梁以安性向的了解,很快判断出两个人关系的不寻常。她没有问过梁以安,但猜测现在梁以安状态的失常和那位陆先生脱不了干系。
宋佳妮一直以大姐姐的姿态面对梁以安,对他自然多加照顾,她深知虽然她和梁以安的关系超越了一般的同事,但归根到底她不是梁以安最信任的朋友。不过好在最信任的那位有梁以安引荐,宋佳妮也见过几次,吃过饭,有联系方式。
她不动声色地给梁以安泡了杯提神的茶,然后给齐明书发去消息。
齐明书最近和梁以安见得也少,他嘴上说梁以安是拼命十三郎,时刻准备着为工作献身,实则自己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不然怎么说人以群分呢。他刚升任总监,前段时间外派去欧洲出差,宋佳妮给他发消息的时候,他刚刚落地回国。
讲道理齐明书也觉得自己是个十足的老妈子,即便是人在欧洲也没忘了时不时关心梁以安的近况,没办法了,自从陆观南开始在梁以安周围晃悠齐明书就提心吊胆,总觉得陆观南居心不良不得不防。
但梁以安的回复滴水不漏,闭口不谈任何和陆观南有关的事,这叫齐明书心里有了想法,而这想法在宋佳妮的消息发过来时,得到了印证。
故而可怜的困到不行的齐明书打消了回家洗个澡蒙头大睡的决定,改变主意去学校蹲梁以安,再不给梁以安来点儿思想教育,怕是后患无穷。
于是傍晚结束一天课程又没有晚自习的,原本准备在办公室再备一会儿课却被宋佳妮赶出门的梁以安,被守株待兔的齐明书抓了个正着。
梁以安看着齐明书布满血丝的眼睛,心说困得要死不回去睡觉却跑过来找自己,这是在搞什么行为艺术?他把店里准备的茶水换成热水倒给齐明书,再喝两杯茶吊着齐明书那岌岌可危的精神那简直是酷刑。
齐明书懒得跟他绕弯子,开口问:“听宋老师说你这两天你不对劲,有心事?”
梁以安摇头:“没有。”
齐明书笃定:“撒谎。”
梁以安想说你都知道实在撒谎还问什么多余的问题,这不显得多此一举么,但他有预感要是这么大言不惭,齐明书一定劈头盖脸训他一顿,他莫名觉得,今天齐明书是有备而来,为骂他来的。
齐明书喝了口水说:“本来只是因为宋老师说你状态不好所以才准备来看看,但你猜怎么着,来的路上我在你们学校附近遇到了何之樾,他去给外甥送东西,不免多聊了两句,这才知道我们梁老师和老同学的交集还真不少。”
这不是故意诓梁以安,齐明书眼睛都睁不开了,没那闲工夫,梁以安也知道。
齐明书虽然哈欠连天,但关键时候也没忘记语言艺术,老同学三个字十分微妙,虽然没有明说,但却几乎就要把陆观南这三个字写梁以安脑门上了。
梁以安垂下眼:“是意外。”
骗鬼呢,齐明书在心里冷笑:“还觉得自己不够惨是吧,同一个坑要上赶着往里跳两次,是迎头一棒的滋味太难忘,还是现在钢筋铁骨还想再试试。”
很有齐明书的语言风格,时时刻刻不那么好听,奉承良药苦口的原则,恨不得在梁以安拎不清的时候拿这些话扎死他。梁以安叹了口气说:“我没有。”
“你最好是。”齐明书哼哼两声,“梁以安,你不是小年轻了,什么一腔孤勇撞得头破血流也能咬牙忍着的戏码到此结束,不时髦了,没观众了。是,年轻的时候喜欢谁总觉得能记一辈子,谁叫那时候几乎都笨,但即便如此那前提也得是美好的,而不是糟糕的闹心的。”
梁以安知道自己在齐明书面前是无法似是而非地回答的,齐明书只需要盯着他,就知道他话里是真是假。与其说一些无法敷衍齐明书的话再引来齐明书的追问,还不如老老实实交代,毕竟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道理连小孩子都知道。
“真的没有,我承认在见到他之前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要果断要坚决,决不能因为他说什么做什么而动摇,但真的见到的那一刻,我却有些失控。”梁以安回想起自己的落荒而逃,“计划好的那些客套的能将关系拉开的开场白根本无法说出口,就像是被谁卡住喉咙,耗光了所有的力气。而他就站在那里,在昏黄的灯光之中,挺拔的孤独的站着,只需要一眼,我就知道我无法完全抵抗。”
齐明书很想翻两个白眼,真的,他想梁以安这是不是文青病犯了得给他上点儿药,但梁以安却只是悲哀地继续说:“但我在努力了,努力抽离,努力分隔。可曾经关于我和他之间的,要将我拉进深渊永远不能被<a href=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的记忆一遍一遍折磨我,让我动摇,有好几次我竟然梦到十七岁,坐在教室里,听见他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明明那么轻,传来却无比刺耳,让我惊醒。”
梁以安没法和任何人说,他这些天总是做着关于从前的梦,明明是美梦,醒来却大汗淋漓,似乎掌管梦境的神明都在怜悯他,不愿意他沉沦,所以借此告诉他,美好的回忆一旦崩塌,就都是利刃。
他不是油盐不进的人,他最大的缺点就是太容易因为一个人的好就忽略一个人的坏,只要不是伤天害理,他总能用好来说服自己。
梁以安揉了揉眉心,缓解些许疲惫,然后抬起头问齐明书:“明书,你会有这样的感觉吗,不论和睦宁因为什么产生争执,但只要想到和睦宁在一起时的快乐,就会很快和好如初。”
齐明书一盆冷水泼过来:“你和陆观南,我和睦宁,这根本不能比。”
在一起的人怎么能和没在一起的人比,这个道理梁以安心知肚明。
“是啊,但感受是一样的。不过好在天时地利,那些回忆能让我想起他有多好,也能让我回忆起自己有多痛苦。太痛了,所以去他的无法抵抗,我得做出断绝。”
梁以安轻轻握住水杯,仿佛能从透明的世界中看出一切。齐明书面色复杂地看着他,不留最后一丝情面:“比如呢?”
比如。
梁以安撇了眼放在桌上的手机,二十分钟之前,在和齐明书坐进这家餐厅之前,陆观南发来了最近的一条消息,问他晚上吃了什么。
不该回复的,因为自己说过不要再见,可陆观南为他踹出去的那一脚,特意送来的百合汤,科技馆闪烁灯火的喷泉秀似乎都像是要将所有的不堪抹去,将所有的残缺修补。梁以安自知也被迷惑过,昏昏沉沉被拖拽着走,但那天和陆观南站在科技馆的天台上,想起外婆,想起自己曾有的求助无门,想起上天其实都不曾眷顾,他清醒过来,像是被劈开了混沌,让他恍然,一切不过碎裂的旧梦。
梦中苏醒过来,他本不应该束缚于年少时追逐的喜欢,他本该是自由的,无忧无虑的,不为任何事挣扎痛苦又悲哀的。
他早就因为喜欢失魂落魄过,而人的魂灵无法反复,他没有第二次机会。
第19章 审判降诸囚徒以刑罚
俞是的婚期来的很快,他人缘好,几乎请了包括梁以安在内的大半个班上的人。
请柬是一早就发出去的,那时候大家都还不知道梁以安回到了清川,所以上次跟梁以安见过面之后的某一天,俞是亲自到学校给梁以安补了请柬,同时还不忘提醒梁以安别忘了前一晚来喝暖房酒。
这是清川的说法,新人婚礼前一天各自宴请朋友们吃饭喝酒,大家通常会热闹到深夜。
梁以安答应下来,没什么犹豫,拒绝老同学这件事,梁以安觉得有一就不要有二了,毕竟回了清川,总有见面交际的时候。
暖房酒当天,齐明书原本跟梁以安约着一起去,谁知下午那会儿梁以安说学校那边还有点儿事,让他先去,自己晚点儿到。齐明书习以为常,驱车到的时候大包间里已经很热闹了,见他来了,俞是招呼他坐在最中间那桌,顺便问他梁以安怎么还没到。
齐明书解释一番,然后被俞是摁在椅子上,坐下之后才发现陆观南就跟自己隔了一张空凳子。
真是晦气。齐明书别过脸,招呼也不想打,就当做是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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