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以安原本想说今天忙那可以改天,但转念一想,始终都是一刀,早捅了早了,还能早点抽身。


    下午五点,梁以安按照陆观南给的地址找到了他们公司楼下,原本想的是早点去餐厅等陆观南,谁知陆观南知道他到了,让他直接上楼去公司,说正好林昭正好可以把那天的处理细节当面跟他交流。


    梁以安无法拒绝,走进大楼,看见“卓辰科技”几个字,还没来得及去前台询问,电梯那头急匆匆的林昭就跑下来,说陆总交代,让他来接梁老师上去小坐。


    上了楼,一走出电梯,眼前办公区一片都忙得脚不沾地的景象让梁以安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林昭带着梁以安穿过办公区,路过一排会议室的时候梁以安瞥见里面坐着七八个人,长桌最前面,穿着衬衣挽着衣袖的陆观南,坐在椅子上,眼神冷静地盯着正在做汇报的人,他的指尖一下一下扣在桌面上,像掌握着生杀予夺大权的上位者,带着不尽的从容。


    梁以安的脚步不自觉在会议室外停下,隔着玻璃,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陆观南。他听不见里面的任何声音,也知道他身上没有可以传到陆观南脑子里去的电波,陆观南不会知道自己现在就站在这儿,正好,让他可以就这么抛下揣了很久的原则安安静静地看陆观南几秒。


    他在这一刻意识到他错了,大错特错,他不是想象不出二十七岁的陆观南会是什么样子,他只是不愿意去想,因为一旦意识到二十七岁的陆观南和十七岁梁以安脑海中勾勒出来的一模一样,就仿佛是有万劫不复的深渊,将他拉扯,撕裂,毁灭。


    而他现在,只想重塑。


    第16章 永远不能说算了


    作为一名合格的助理,林昭接到陆总下楼去接梁老师的指令时,就更加确定,这位梁老师,非比寻常。


    卓辰创立至今,早过了需要他这位总助亲自下楼面见客人的时候,即便是魏时安何之樾他们来找陆观南,林昭也只是在会客室门口迎接一下,哒哒哒往楼下冲这事,他也是很久没干了。


    因此在梁老师停步在会议室外观赏陆总开会时,林昭很会看眼色地陪着停了几秒,留下充分的时间后,才小声提醒:“陆总还在开项目组的短会,不过应该快结束了,梁老师去陆总办公室稍等一会儿吧。”


    林昭看眼色实录再加一条,梁老师不是去会客厅的关系,得直奔办公室。


    走进办公室,梁以安坐在沙发上问:“你们总是这么忙吗?”


    林昭回答:“公司业务多,所以大家会忙一些,不过从公司长远发展来说,这是好事,何况我们忙的不如陆总一半,陆总忙起来才是真的废寝忘食。”


    这不是员工刻意恭维老板,陆观南一向以身作则,要论连轴转,公司里没有比得过他的。林昭端来一只水杯递给梁以安:“梁老师,喝点儿苏打水吧,陆总说您好像既不喜欢咖啡也不喜欢茶。”


    没想到陆观南把这些小事也记得那么清楚,梁以安结果水杯,林昭又十分得体地继续说:“我还要去跟进会议,您请便。”


    虽然林昭是这么说,办公室也只剩下自己,但梁以安始终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默默地等陆观南,觉得有些困了就喝两口水。等到手里的水杯从满满一杯被喝到都快见底了,陆观南的会议还没结束,梁以安依稀记得刚刚林昭说的是短会吧,还是自己真的衰老了听错了,又或者是林昭真的对时间不敏感,既不知道两天有多长,也不知道短会有多短。


    百无聊赖的梁以安终于站起身,认真打量起陆观南的办公室,他的跟他这个人一样干净利落,桌面上除了一盒柠檬糖有些扎眼以外,其他的没什么特别。唯一吸引眼球的,是书柜中间摆着的相框,方方正正,但是是倒放的,只能看到背面。


    梁以安没什么探知别人隐私的习惯,但却依旧被勾出好奇,企图从这个背面猜出正面究竟是什么。就在他还在深思的时候,办公室门开了,有人走进来,带着有些沙哑的声音:“久等了。”


    梁以安回过身,目光正好落在陆观南锐利中带着些许疲惫的眼睛里:“没有,我也才到。”


    陆观南看着桌上快空了的杯子,轻笑一声:“那走吧,我已经让林昭定好位子了。”他靠着门边,等到梁以安走过去。


    梁以安看着刚刚还一副精英做派的陆观南此时漫不经心地倚靠在门边,在心里笑了笑,慢慢走过去。路过陆观南身边的时候,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陆观南的手背蹭过他的,让他又慌忙背过手,不去计较那片刻的温度。


    两个人一路下了楼到陆观南选定的餐厅,不知道是不是陆观南的口味不太大众,这家餐厅正值饭点却没有人。服务员拿来菜单,梁以安递给陆观南:“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你来点吧。”


    骗子,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陆观南在心里说。


    但陆观南没有拆穿梁以安的打算,他接过菜单,快速点好,菜端上来的时候梁以安有些吃惊:“这些......”


    陆观南结果梁以安的后半段话:“梁老师记性不好,不记得我喜欢吃什么了,但我还记得梁老师喜欢吃什么。”顿了顿,陆观南继续道:“希望没记错。”


    梁以安笑了笑,举起茶杯说:“佳妮的事谢谢你,如果不是你请林助理出面,就我们自己来处理可能还有些麻烦。”


    陆观南跟他碰了杯说:“举手之劳,何况我不想跟你分的那么清。”


    这话说的太直白,梁以安被呛到,捂着嘴咳了咳说:“说是这么说,但我们也是不是小孩了,分清楚好。”


    陆观南脸色变了变,手指在桌子下面攥紧,但语气没有变化:“今天来请我吃饭,是因为想跟我两清吧。”


    梁以安这个人没什么弯弯肠子,陆观南时常都觉得自己很容易看穿他。被戳破心思的梁以安默不作声,只是别过脸,躲避着陆观南的视线。心里是这么想,但他也没料到陆观南会这么直白。


    “不出声,那就是默认,你一向如此。”陆观南道,“就算你没计划叫我来吃这个饭,我也想这两天忙完了见你一面。”


    听着有点不对劲了,梁以安坐直身,整个人都有些紧绷。察觉到他的不自在,陆观南垂了垂眼眸,认真道:“就像你那天说的,有的话要说清楚才行,我回去想了很久,你把你想说的说完了,但我想说的,都还在我肚子里,所以索性就趁今天时间正好,你也听我说说,我是怎么想的。”


    没想到比陆观南失去耐心来的更快的是开诚布公,梁以安还没办法说不。


    他们坐的是窗边的位置,正好有车灯猛烈地打过来,将陆观南整个人罩在刺眼的白光中。光色中的陆观南苍白着脸,红润的嘴唇一张一合,形如鬼魅,说出来的也是刺骨的狠话。


    “梁以安,当初我是真的很恨你。”


    梁以安心口一阵刺痛,痛感几乎要让他整个弯曲,只能靠死死掐住自己的手心,才能勉强维持这没有倒下的体面。窗外的车流依旧喧嚣,他和陆观南这样近的坐在一起,根本无从躲藏,他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挣扎都无所遁形。


    陆观南恨他,他应该知道的,陆观南不是个能接受背叛分离的人,亲如父母也早就因为疏远和冷漠在他那里拿到的也不过是陌生人的角色,更何况自己。可哪怕是早有心理准备,真的亲耳听见这句话从陆观南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梁以安还是痛到不行。


    不是已经放下了吗,他问自己,可为什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还是重如千钧。


    梁以安痛过之后又觉得可笑,在陆观南不知道的时候,自己已经恨过他了,没想到兜兜转转,他们竟然还能是彼此怨恨的关系。


    “我知道。”梁以安觉得简单的三个字几乎要被咬出血来。


    可陆观南只是悲哀地摇摇头:“不,你不知道。”


    他的眼睛泛红,明明没有眼泪,却让人感受到了他的悲伤:“我恨你,不只是因为你不辞而别,更因为你明明答应了我,要等我回来,我买了很多纪念品,想象着送给你的时候你会有多高兴,但迎接我的,是当头棒喝。”


    头破血流也不过如此。


    “我想一定是我做错了,因为我错过了外婆......”陆观南顿了顿,声音更哑了,“所以你恨我怨我我都认,但即便是罪犯也应该有申辩的机会,只要我能见到你,我就会告诉你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外婆病重,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不会选择在那个时候出国旅行,我一定一定会陪着你。可是你不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就直接宣判了我的死刑,消失的无影无踪,九年又三个月没有音信。”


    漫长的时间里,恐惧的不是不能找回梁以安的任何消息,而是这样的等待和寻找,永远不知道终期。


    “我找过很多次齐明书,我知道他一定有你的消息,但他的冷眼漠然一次一次地在我心口割着,说我没有资格过问你的事情。为什么,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是不是我还有什么做得大错特错的事情你告诉我。我想了这么多年始终想不明白,只要你说,我都可以改,不管你觉得我错在哪里我都可以改,我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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