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里,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左边立着一个高大威猛的银色机器人,右边站的应当是她的妈妈。


    一同对着镜头比着大拇指笑得灿烂。


    她的照片旁用钉针别着的是张会展门票的票根,上面用稚嫩的字体细小地写着:感谢一个大哥哥给了我门票!让我能够在神奇的科技世界里遨游!我长大后也要成为一个出色的科学家,为人类造福……


    这场会展的每张门票都是有编码的,他那天给她看票时她曾偶然瞄到过,他们的那两张分别是722和723.


    她捏着自己掌中723的门票,望着那票根跟角细小的722,忽然的莫名的,竟不知道为什么心脏发涨到想哭。


    湖水的表面又一圈圈化开无声涟漪,然后渐渐搅得整片湖面都不再平静。她指尖轻碰在那张722的门票上停驻了良久……


    时笙第二日如常到记忆气味实验室工作,踏在那片林荫小路上时,恍觉怔松。


    已是秋末冬初,连树上泛黄的叶片都快凋零了。


    时笙脚步踏在那些干枯的落叶上时,叶片就在她脚下一点点地被踩碎,发出的清脆碎响像是骨骼拔节的声音。


    有风穿过,她身后的落叶也擦擦响。


    像有人走过。


    时笙怔了一怔一瞬回头——目光却在下一秒定格住。


    身后空无一人。


    天高云淡,阳光也是凉凉的。


    照应着空荡荡的路。


    哪怕一地的金色落叶也无法温暖。


    可时笙却莫名总觉得应当有个人影站在那里,穿着大衣,颀直笔挺,气质永远清隽而冷远。


    晚上回到静山居别墅,天短了,天黑得也早了,路灯稀疏照应着园区小路。


    时笙一道从路的尽头踱步过来,望着路灯罩下的一片昏黄光影忽然出神。


    她想起好像曾有那么一天……曾有个人站在那里。


    笑容清疏,整个轮廓也像被光镀了一层光边,对她道:“时笙,是你,你就是你,我要面对的就是你。”


    惯性真的是个很奇妙的东西……


    如微不查,无孔不入。当某天蓦然被抽离出去时,才发现曾被他流经过的一寸一隅,都空了。


    ……


    夜里洗漱过后,时笙一个人坐在卧房的阳台上,向窗外稀疏的夜空远眺。


    有点点水珠从她发丝上坠落下来,滴落在大理石飘窗上也如坠落了一片星。许久,她起身从房间角落的一个边柜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小瓶像香水一样的东西,瓶身很小,明净透亮,握在手中也像捏住了一块净透的水晶。


    她犹豫许久许久拨开瓶盖,放在鼻息下轻嗅。


    有股似有若无的气味扑面而来……


    她胸膛的律动也在渐渐加重。


    她闭上眼,长睫轻颤,这一刻像是放肆了自己沉溺,任由一些回忆涌上心头。


    ……


    ——你好,这里……


    ——你……不认识我了吗?


    ——时小姐,万分幸会……我是陆淮予。


    ——时小姐,有机会,来我们陆氏看一看吧!我一直在等待您,陆氏,随时欢迎您。


    ……


    ——时笙。


    抱歉,用这个称呼呼唤您。


    我们能交个朋友吗?


    不是生意伙伴上的朋友,而是单纯的……生活中的朋友。


    可以一起吃路边摊、一起聊生活中的琐事。哪怕未来不管我们双方的合作结果怎么样、不管走多远……都能够以‘友人’相称一下对方的朋友……


    ——如果你愿意,就请不要再以‘陆先生’、‘陆总’来呼唤我,在某些私下时刻,叫我的名字。


    ……


    ——我……知道你。


    时笙,南江时光集团千金,毕业于北江大学化工学院XX届,主闻香辨嗅,香精调制。你闻香辨嗅的能力极强,无论是什么香水香精,有时甚至只是轻轻闻了一下,就能猜测出大概的配方。这也是你的底气跟傲气,在圈内如你这样的闻香师,几乎是百无一遇,万里挑一。


    你还喜欢聊天、旅行、吃东西、看风景。你喜欢小动物、小植物……喜欢这世界上一切看起来美好的事物。你想体验这世界上的一切能体验的事物。吃的、喝的、玩的……没做过的行业,没做过的事。只想做好眼前的每一件事、吃好每一顿饭、睡好每一觉。不求扬名立万,只希望自己和身边的人一直平安快乐,就很好了。


    ——你为什么不觉得……或许是我爱慕你呢?


    ……


    ——时笙。


    不是。


    不是替身。


    很抱歉,我现在可能还无法很完整清晰地向你解释这一切,但请您相信我一次,我很清楚地知道,站在我面前的是谁。


    时笙,是你,我要面对的就是你。


    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追忆曾经,我也会永远向前看。


    希望你也能给我一次相信我的机会,让我证明给你看看,我知道我面前的人是谁。时笙,你就是你,我面对的就是你。


    ……


    ——我在追求你,我想追求你。就算再怕,我也得过来。跟怕你怪我相比,我更怕有些东西就这么不了了之。


    只要你相信我就好了。


    ……


    “……”


    思绪酸涩翻涌,她的鼻尖也越来越酸涩,掌中死死地攥住了那个小瓶子抵在胸口长睫颤动着沾染濡湿。


    “陆淮予……”


    低低的呼唤散在夜色里,恍如叹息。


    她唇角翕动,轻轻无声地唤着那个名字,一遍遍去回忆、去感受……感受那个名字好像从生命里再次流经过了一次,渐渐的,不知何处去了。


    -


    林秋野休养了几天,终于将身上七七八八的伤都养得差不多了,除了右臂还有些迟缓。


    他这一次也没再强行要求时笙陪在他身边照顾他、守着他,而是自己乖乖地去复诊、吃药、复建,只是变得格外沉默不爱说话。


    连韩安生都不禁惊呼他这次受伤后就好像变了一个人,安静沉默得令人害怕。


    好在,除却每日照常地在别墅里休养,他再没有发生别的事了。


    韩安生也暗道只要他不再出事也不要再因为时笙的事而作妖,就比什么都好。


    谢辉在那天比赛过后又联系过他几次,大抵意思是说他在后来才得知那天薛睿曾组织了队员殴打了他,已经替他教训了他们。


    同时,想劝他继续回去比赛。


    「秋野,那天,是我冲动了。但这场比赛星辉的确投入了很多,没能成功进决赛,光是成本就损失了不下一百二十万,我当时也的确是气昏了头些。」


    「秋野,回来吧!我还是那句,星辉的门永远是朝你敞开的。」


    见他始终不回应,他的劝说就渐渐变成了威胁。


    「林秋野,你最好不要太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别忘了,究竟是谁从你回国后帮了你这么多的?又是谁替你牵线搭桥上关沛的!」


    「我给你体面,你也别太蹬鼻子上脸了。」


    林秋野一条都没回。


    他想做一件事。


    所以,他想快点好起来。


    什么星辉、赛车、比赛、甚至于他是谁……早就无所谓了。他回国后重新捡起赛车是因为她,现在有些事既然已经落定,他自然也不再需要了。


    他现在,想做的就只有那一件事。


    轻抚着胸口的十字架项坠,林秋野将它死死地抵在掌心沉吟。


    他知道,有场竞赛……他可能输了。


    可即便是认输之前,他也总要,再争取那最后一把的。


    -


    这日天气预报称北江夜晚或有初雪,实验室的学弟妹们都兴奋极了,连连张罗组织着去居酒屋聚餐,到时候喝着小酒观着雪,一定别有一番滋味。


    时笙没有去,称自己最近太疲累了想早些休息,她来请客,让他们吃好喝好玩得开心。


    到静山居别墅区门口下了车,她拢了拢身上米白的大衣。


    初冬夜天寒,今日的风里也有了些肃冷的气息,天色阴沉沉的,或真有一场雪将落。


    如常往别墅的方向漫漫走着,时笙的脚步却在某一瞬赫然停住眼眸睁大——


    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看见陆淮予。


    他就静站在一盏路灯下,夜幕已临,夜灯将他周身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晕。


    有细微的尘埃在光柱里飞旋,好像是灯光在他头顶先下的一场雪。


    他从容不迫地站着,鼻挺唇薄,眼眸清净。


    遥遥地看着她的方向对她笑。


    时笙的心脏在胸膛里一点点加重,某一瞬恍然以为是幻觉。


    “陆……”


    直到看他跟她目光对上真的弯唇笑起来,她才终于大着胆子加快脚步奔向他,一道跑到光线底下,“陆淮予……”


    “来。”近距离的光影将他的眉眼晕染得更加柔和。他像是这些天并未离去过似的,甚至还虚朝她伸了下手要带她去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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