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眉眼、轮廓、衣着……都分明与她如初一辙。


    他几乎有七成确认那就是她、可又害怕是她。


    他的心为此时此刻他们在同一个城市里、同一片天空下而惊喜,可转瞬又有百感交织的难过碾过,碾得他心涩如麻仓皇难耐。


    手无意间轻碰到一个小盒子,陆淮予仓促地将它握在掌心,盒子的棱角死死抵在掌心试图清醒。


    时笙……


    是你么?


    你究竟……在哪里呢?


    -


    夜晚南江的街道灯火阑珊,市东区一处艺术馆门前,月光倾洒夜色宁谧。


    林秋野开着时钰的跑车,在艺术馆停车坪停下。


    已经快晚九点了,艺术馆广场空无一人,周遭灌木细微的虫鸣都显得倦怠。


    他下车,绕到副驾驶位拉开车门。


    然后小心翼翼从中虚扶下一道人影下车。


    时笙的眼睛上蒙着一条红色丝带,下车时还有些无措地伸手向两边探了探。


    某一瞬,她的手掌跟他的手轻碰到了一下。


    林秋野微顿,还是没有躲开,就一把紧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带下来。


    下车后,他松开手,手悄无声息地背在身后。


    有些不自在地紧了紧。


    表面却不动声色地道:“到了。”


    时笙仰着头伸手静静感受了一下周围的场景,嗔怪撇嘴,“这是哪儿呀?静悄悄的,感觉一个人都没有,你还神神秘秘的,别是要给我卖了。”


    “那也得有人肯买才行。”林秋野悠悠靠在跑车上,轻谑。


    她顺着声源的方向扬手打过去一下,他却轻松一闪避开。


    眼见她看不见脚下险些踉跄,他又悄无声息地在她身旁虚扶了一把,无声塞她一截衣角带她往里走。


    “跟我来。”


    夜色静静的,时笙跟着林秋野走出一段距离,听到细微的钥匙开锁声,而后是大门敞开的声音。


    脚步蓦然变得空旷。


    周身像是一片极大的场厅,他们踏在地面的每一步都格外清晰,鼻息间还有隐隐约约的似刚装潢过的味道。


    直到走到某处地点,林秋野站住,“OK。”


    他轻绕到她身后拽住她蒙着眼睛的丝带,轻声念,“准备好啊,1、2、3——”


    丝带被蓦然扯下的刹那,时笙的眼前蓦然出现一片月光。


    “哇!”下一秒,她忽然惊喜,讶异地望着周身的场景向前走了走。


    竟是香水博览会的展厅。


    展厅没开灯,只有月色透过天顶的幕布玻璃投下来,将整个大厅都映得仿佛落了一片纯白的雪。


    这一季香水博览会的主题正是“雪月”,月色辉映着人工的雪色,仿佛真的踏进了一片冬夜初雪中,浪漫而纯洁。


    “哇……这个,Rosie的展台!”


    “这个,Decuria!”


    “还有Opium、J·P·G、索契……哇,哇……”


    时笙飞快地在几个展区里走了一圈惊喜回眸,“今年南江的博览会没想到这么好看啊!出展的品牌也多,比往年都好看!哇……”


    林秋野就抱臂静看着她像只觅食的仓鼠一样在展区中乱转,唇角微勾给她拉到其中一个区域,道:“我想给你看的,是这个。”


    展厅略偏角的一处展区上,挂着一个已预定的牌子:T.R工作室


    时笙更惊讶了,仔细辨认了一下又诧异回头,“这怎么会——”


    林秋野只是深长微笑。


    香水博览会每年在北江、巴黎等地举行,但各地还会组织副会,虽没有总会场那么大,但对各地圈内爱好者来说也堪称盛会了。


    南江香水博览会每年要出展的品牌,都要经过展会官方以及香精工业协会的批准,如她们这些想出展的小牌子、小工作室几乎难上加难。


    其实如若她想出展,拜托时父和时家大伯走通一下关系也非难事,只是她不想让他们二老因她的这点琐事欠人情人脉,也就没提过。没想到,竟让林秋野给悄无声息办下来了。


    林秋野散漫靠在一个空展台上,手随意在展台上拍了拍道:“今天雇我帮忙比赛的那个星辉车队的老板,就是这次展会的投资人之一。”他解释,“他答应我了,如果这次比赛我能得冠军,他就给我留一个展位,还得是最好的。”


    时笙眸光微动含笑望着他,恍然间也似明白了什么,道:“秋野,这也是你上次说什么都要去参加曼岛比赛的原因,是吗?”


    林秋野长睫轻垂,算是默认了。时笙又问:“秋野,你为什么之前没告诉我们,你会赛车呢?那时候……我还真以为你是无路可去,才让你跟我回时光庄园的。”


    ……


    时笙和林秋野的相识,说起来也算有戏剧性。


    那年时笙在英国看病,曾在一家权威医院住院休养过一段时日,直到某一日,她在休憩中被一阵疾厉的争吵声扰醒,出门一探究竟才发现是个华人面孔的少年正在跟医生争吵。


    当时他正搀扶着一个孱弱奄奄的女人,怒自欲裂,用英文疾厉地跟他们吼着:


    “她快死了!死了!”


    “你们救救她行不行?凭什么让她出院!我说了钱我都会补上的!我之前哪一次欠你们钱了!”


    “你们先救救她!救人啊!!”


    走廊里聚上来的人越来越多,漫开一片窃窃私语。


    时笙也在人群里错愕地看着他。


    医院的工作人员还是很冷漠地执意要将他们撵出去,他搀扶着女人望着那些对他指指点点的人们,怒骂着:


    “滚!”


    “看什么看!”


    “滚!滚!!”


    人群嫌恶渐散,他的视线猝然望进一双怔忡清澈的眸里,顿了下抿唇也毅然朝她怒吼了句,“看什么看!”扶着女人转身走远。


    无独有偶,第二次碰面,是他被几个白种人少年堵在小巷里殴打。


    当时她正下了一节采风课回家,偶然路过小巷,听见声响错愕望过去。


    就看见他被几个人狠狠按在地上打得惨烈。


    那时他遍身血迹,满面凌冽,手死死地攥着一条项链坠不肯求饶。


    无意抬眸间,正对上一双怔愕惊恐的眼睛,逆着光站在巷口,白裙角飘扬,好像抹从天而降的月亮。


    当时她明明可以直接就走的。


    可她偏偏壮着胆子上前来了,对他们说:“我报警了。”


    “Oh!Asian girl?!”(呦,亚洲女孩)


    “k!k!”(眯眯眼!眯眯眼!)


    “What’s you price for one night!”


    那些白皮佬上前调戏她,甚至想伸手去摸她的脸。


    被她毫不客气地冷冷挥开。


    正当他们要发火想要一同收拾她的时候,林秋野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突然从地上爬起身——抓住她的手腕就疯狂地跑!


    “F**k!!”


    那些人在后面怒骂一声也疯狂地追,他就拽着她脚步生风跑得飞快。


    风穿过伦敦古旧的塞西尔小巷,她的裙角和头发在半空飘扬。


    直到远处当真响起了疾厉的警笛声,那些人不甘地盯了他们一眼转身跑了,他们俩停在一处暗角墙边疯狂喘气。


    她手撑着膝盖,喘得疾烈,整张脸都涨成了红色,额头有细汗渗出来。


    他靠墙疾喘着侧头瞥她粗哑说:“多管闲事。”


    她也抿唇不冷不热地盯了他一眼,虽满面狼狈却决然说:“我见你是华人……才愿意帮你一把的。”语气也有冷意,“你别不识好歹了。”


    她转身就走,他原本想说什么,唇一动,却是蓦然疯狂咳嗦起来吐出一口血水。


    她走出几步后还是停下来,回眸默不作声看他一眼。


    等他这阵咳嗽被强压下去后,偏头身边就只余下一张干净的手帕,被一块石头压着,下面还有二百英镑,纸票在风里轻轻飘荡。


    她一看就是一个家境很好的女孩子。


    不惹是非,但也不惧是非;


    温良纯粹,也有着不入世事的纯真。


    他本不该跟她有更多的交集的,但当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生命垂危时,他还是卸下了所有的尊严与高傲到她面前,难以启齿地说:“能不能……借我点钱。”


    她借给他了。


    可他最终还是没能留下那个人的生命。


    在她英国的课业结束,即将要回国的时候,他对她说:“我没有钱还给你。”


    “但是,我会尽力还给你。”


    “你给我一个联系方式,未来无论用什么样的方式,我一定还清你。”


    她沉思了良久,试探着问他,“林秋野,你去过中国吗?”


    他去过中国,或者说,他本就生于中国,可是他对母国的记忆早已遥远了。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身边就只有异国他乡的面孔与陌生的语言,再渐渐,连那抹红旗的颜色都变得陌生。


    时笙建议道:“我倒是有个建议,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家有个庄园,你倒可以去帮忙做做工、打打工什么的,不过,不会有太多钱,但也不会让你饿死。你可以和我回去,选择在庄园做工也好,也可以想想自己其他喜欢做的事,等还清了,再走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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