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检员飞快而准确地检查着是否瑕疵最终装箱。
陆淮予走马观花地走完一整圈,已经是将近一个小时之后。时敬晟恰好这时过来与时敬铭嘱咐什么。
嘱咐完,他扫向他身旁的陆淮予,不冷不热淡哼,“小陆总,这坐办公室的少爷,来我们这是不是太委屈了。”
时敬铭轻轻碰他一下睇他眼神。
陆淮予却恍若未闻他话中的刺讽,从容道:“大伯,我这次来,也是想学习一下一线的管理与生产流程,如果您信得过我,能否让我跟着贵工厂的工人们实操一下?也能够深入学习了解。”
“你?”时敬晟斜睨着他像质疑。
“嗯。”他点头肯定。
他又斜眼不咸不淡地睨他一会儿,终是冷哼一声随他去了,时敬铭也宽慰地拍拍他的肩膀为他准备了一身车间服,将他交给一个老工人师傅。
这天一整天,陆淮予就随着老师傅从生产线的源头开始实操做工。
老师傅姓冯,据说是整个生产车间的主任,对每一道生产线的流程也格外熟稔,人也颇为严厉强硬。
陆淮予先在冯师傅的命令下卸了三车的鲜花,一筐筐的鲜花从卡车搬到车间颇费些力气。
他手还有伤,颇花耗了些时间。
浓重的花粉与尘土也登时沾了他满身,工作服也很快被汗水浸透。
然后,冯师傅又令他挑拣了两小时的花瓣。
摊花工需要将每朵花上被虫蛀的、不完好的花瓣都一一挑出来,再将完好的花瓣铺陈晾晒,任务庞大而琐碎,陆淮予蹲在竹席边一一挑拣不过半个小时就被花香熏得有些头晕眼乱。
时笙这一上午一直都在调香室泡着,间隙想起陆淮予时,出去一打听听闻时家大伯已经跟陆淮予碰面过了,而陆淮予也正跟冯师傅在熟悉生产线。
时笙顺着生产车间找过去时,就见陆淮予刚从萃取间出来。
他应当是刚在萃取车间试过脂吸法,脸上带着个厚重的口罩,额头眉间全是汗,额前的发丝都被汗水打湿了,衣衫晕着汗痕。
在出门的瞬间立刻摘下口罩深深地忽了口气,低头看着数据步履匆匆,虽狼狈,仍不迫从容。
时笙遥遥地看见他不禁噗嗤笑了下,他听见声音脚步停下抬眸也看见她,然后脸上露出点像无奈的笑容朝她摊摊手。
时笙无声地给他比了个大拇指又加油催他跟冯师傅到下一个流程了。
时敬晟这天接了很多电话,又开了两场会,待完成一切工作时看手表已经快五点半了。
工厂已经到了下班的时间,大多车间工人也都离去,他在车间巡视了圈问冯师傅位置寻找陆淮予。
纯化中心的蒸馏机器是二十四小时不停运转的,即便是休息时间也需要有人看守。
陆淮予正跟着负责人记录收集数据,看了看时间让负责的工人先去吃饭了,他来负责看守。
负责人似乎不大相信他,被他再三保证过,最终终于被打动再三嘱咐了注意事项离去了。
陆淮予便拿起他先前的工作记录仔细地翻看,然后到数据区一一记录观察。
他左手还有些伤,写起字来也有些不大方便。
但状态认真一丝不苟。
时敬晟隔着玻璃门在暗处观察,冯师傅站在他身边也眺望笑着,道:“还不错,没什么少爷脾气,做事也算挺认真的,我都检查过了,每个环节都没出过问题。起初可能因为不熟悉上手时慢些,但熟悉后很快就进状态了,像那么回事。”
时敬晟不苟言笑地看他一眼若有所思。
陆淮予记录完了所有的数据,就听见身后的门微微一响,立刻道:“刘总监,B-2区那个机器……”
他一回头,看见时敬晟,赫然一顿。
时敬晟一脸正肃地盯着他不动声色。
他接着端正唤了声,“大伯。”
时敬晟淡漠地看了他一圈。衣服脏了,衣角裤腿灰尘遍布;头发乱了,身上也都是汗浸湿后又干透的痕迹。
脸上也有着些奔忙一天的疲倦,但眼眸深沉却很坚定,神态身姿也有种折不败的从容,静静与他相对。
时敬晟转身说:“陪我出去走走。”
时光工厂的天台上,远看可俯瞰整个工厂的风貌。
庞大的机器与厂楼苍白肃冷,远处的夕阳正一丝丝地弥漫,在天际镀上了一层浅淡的金。
时敬晟负手向远处远眺,淡道:“感受了一天了,感觉如何?”
“比我想像得还要累。”陆淮予诚实笑了疲惫叹了口气。
时敬晟便也不禁微动了下唇角,这一刻容色也似终于有了些松缓的温和,像回忆着什么般感叹道:“当初我和你时叔,也是这么一点点起来的,从最底层,一点点熟悉流程,然后接私活、办厂、把厂子一点点做大,成立公司、企业、集团……一眨眼,这二十几年就这么过去了。”
陆淮予静静望着他的侧脸聆听。
“看到你今天这么忙,到让我想起了年轻的时候,可能是人老了,有点爱忆往昔从前了。现在生活好了,什么都有了,但最怀念的反而是年轻时最一穷二白的时候,可真是……”
陆淮予微敛眸睫由衷说道:“大伯,您和时叔是真正白手起家的一代,我自愧不如。”
时敬晟意味深长瞥他一眼哼声敲打,“年轻人,工作拼搏纵然重要,但身边的家人、亲人,也十分重要。你以为身边的人会时刻理解你给你让步,其实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让着让着,可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了。你以为未来永远有机会补偿,殊不知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有时候错过一次,少一次,等你真正领悟到的时候,再想回首,后悔也来不及了。”
这是敲打他在订婚宴上因公事而迟到的事,陆淮予心知肚明地低低眸,“受教了,大伯。”
他保证,“我保证,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
时敬晟又轻哼一声唇边却有似有若无轻弯的弧度,这件事就算悄然过去了,远天暮色弥漫已经染遍山峦。
“今天在厂子里感受了一天,有没有什么想说的?”少顷,时敬晟又道。
说起这个陆淮予反而像有些神秘地笑了,秘密般,道:“有。”
时敬晟疑惑扫他一眼。
陆淮予始终笑意莫测,“大伯,我是后辈,可能有些想法与看法会存在自负与主观,但无论对错与您认同与否,请您先谅解。我只是觉得,先前笙笙和时叔叔说时光集团正在试错,我认为不尽然,解决时光集团如今的困局,就在于时光庄园本身。”
时敬晟眉宇微蹙挑更疑惑了。陆淮予向四下看了看寻找了一块能写字的石头在地面边写边说:
“我今天在挑拣花料时,发现工厂挑拣花料有一个问题所在,就是原材料的损耗。时光集团如今所出的所有香精,最基础的保证是质量,这就导致工厂在挑拣原花材料时只会保留品质最上乘的那一部分原料,而这其中造成的原料损耗,就至少有40%。”
“而那些被淘汰掉的花料,一小部分进入了二级流水线做次级衍生品,但仍有一大半是完全淘汰掉的,而这损耗本身其实就已经超过市面许多小型香料厂的成本了。”
“而实际上,现在香料市场的分级,顶级线只占有了5%,占用市场最多的,仍旧是平价市场的70%;”
“如果时光集团一直只在这5%上下功夫,就注定只会被不断劣币驱逐良币,这是市场走向的必然。我想,时光集团完全可以试着开发新的产业链,把损耗的成本放在这条70%的商业线上。”
他在地上写了密密麻麻的数字,最后重点在那“70%”上画了个圈。时敬晟静默望着唇边因有微笑,仍质疑道:“那如果,时光集团重点放在了这70%上,反而拉下了我那5%的口碑,又该怎么办呢?”
陆淮予也一弯唇角继续边写边说:
“时光集团主推的仍旧是这5%的产业线,毋庸置疑,与Decuria等高端品牌的香水、酒店等合作,是必须坚守的产业线;”
“而那70%,可以供给给一些知名大众品牌,标准是安全、稳定、高性价比。这就能保证时光集团有现金流基础,去支持那5%的顶级线。5%是集团的门面,70%是基石,一个求稳,一个求精;”
“其余的25%,可以开拓成新的衍生ip。例如时光庄园的度假区,可以开展鲜花饼、香薰试用装等低价的、衍生的产品,目的是推出ip营销宣传;”
“这样,用25%的宣传线,去推70%的商业线,来支撑那5%的顶级线。便既能保证了您想要的高品质标准,又有了宣传的资本。等几条线都共同正式运转起来的时候,时光集团会很快得到正反馈,困局也就迎刃而解了。”
时敬晟彻底轻笑了,看他丢开石头拍拍手起身,地面一串串清晰精确的数字如一份浓缩的市场报表展现在眼前。
“可能我是真老了吧……”他少顷感慨,“这后浪推前浪,到底也让你们这些后浪把我给拍沙滩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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