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淮予八岁那年,第一次参加国际马术巡回赛。
陆淮颂用竞赛第一名获得的奖金,添了些许零花钱送了他一匹马。
那马遍体乌黑,四蹄踏雪。
在那一年也还是一匹小小的幼马。
陆淮颂说希望这匹马能够伴他长大,他每次看到这匹马时,也是看到他,就算是他在时刻陪着他在赛场上驰骋所向披靡。
……
静海园区草坪的长椅上,月淡星稀,天光暗淡。时笙怔忡住了,倏想起他初次见到雪地棉时的样子,似乎一切都变得有迹可循。
“你的那匹马……叫什么名字?”
“小白。”陆淮予说。
“……”时笙微哽了下也给了他一个“你这起名水平又好到哪儿去了”的眼神。
陆淮予看出来了轻轻笑了。凌晨夜色宁寂,天边已经泛出隐隐的蓝调。
时笙少顷又迟疑问:“那……你哥哥的去世,和小白有什么关系吗?”
不然她想不到为什么陆母看到雪地棉会是那样的反应?又为什么他后来会对马术那么讳莫如深。
“其实没有直接的关系。”陆淮予也静默了,微垂眸,似踯躅了很久很久。夜色里他再开口的声音低哑的可怕,似被风吹来的,“只不过他的去世,是我害死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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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破碎
十二岁那年, 陆淮予的马术已经非常优异了,连续几次都在国际级别的少年组赛事中夺得冠军。
而陆淮颂也已经出类拔萃到崭露头角的地步,还未成年便经常随陆向琮与赵明澜出席在集团中,学习、进修。
外人都说他们陆氏兄弟俩是双杰, 一个满世界地参加体育比赛夺得冠军, 一个注定会继承集团年少有为。
圈中不少与他家交好的人也都说羡慕赵明澜, 羡慕她家庭美满夫妻和睦孩子优异。
直到6月20号那天,距离陆淮颂的十八岁生日只剩一天。
那天, 陆淮予在北江也有一场重要的马术比赛。
他从晨起就缠着陆淮颂一定一定要来观看他的比赛。其实他知道, 那天的陆淮颂也很忙, 他上午有一场竞赛、下午要陪陆向琮出席一场峰会、晚上还要赶去同学和老师为他准备的庆功宴。
可他偏要让他来看他的比赛,他其实为他藏着一份惊喜, 他十拿九稳这场比赛他会夺得冠军,他要在冠军的讲台上举起奖杯,在全世界的面前祝贺他的成人礼。
他对他说:“你要是不来,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他说, 你要是不来, 我就再也不叫你哥了!
以后我的比赛你都不用来了!
陆淮颂面对他的任性只是无奈笑, 最终松口, “好好好,我一定去, 我一定去好吧?我就算拼命拼命地挤时间也去会看小予的比赛的,好了吧?你等我。”
然后他开心极了, 在赛场上果然所向披靡, 取得冠军。可他等了很久很久,等来的却是陆淮颂车祸的消息。
……
那天,赶去医院的路上, 北江下了一场大雨。
医院抢救室前,赵明澜将手中的包用力地砸在他的身上,骂他刽子手,骂他,都是你!
她说:“你这个凶手!”
她说:“都是你害死了他!”
她怒吼,“你为什么非让他去看你的比赛?你不知道他有多忙吗?不知道他每天有多累吗!要不是他急着赶去你的比赛,怎么会跟那大货车撞在一起!都是你!都是你害死的他!都是你!”
她哭喊着,怒骂着,歇斯底里,把包包和巴掌都肆无忌惮地甩在他身上脸上,将他的奖杯摔得满地都是。
他流着泪去拾捡那些碎片,手掌被那些水晶碎片割得鲜血淋漓,混着雨水落下来,却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在这时候悉心帮他包裹住伤口,告诉他不用怕。
之后,医生宣告陆淮予抢救无效身亡。
赵明澜的天塌了。
他的心脏也跟着塌了一块儿,空洞洞的,有风嗖嗖穿过忽然一阵毛骨悚然的冷。
赵明澜颤着手腕拼命拼命去给陆向琮打电话、发消息,却一直联系不上。
过了很久很久之后,他们才知道,那天,他那个同父异母的私生子弟弟生了病,在陆淮颂正在抢救室里抢救命悬一线时,他们的父亲正在医院的另一个楼层陪伴着那对母子。
陆淮颂,死在十七岁。
他没有看到他为他准备的惊喜,也没有迎来自己的成人礼。
……
陆淮颂去世后,陆家那被赵明澜苦苦维持多年的表面和平也彻底坍塌了。
赵明澜成日成日的情绪不好,失眠、头发大把大把地掉,脾气阴晴不定,不知何时就会失控,陆家不少保姆都被折磨得离职。
陆向琮受不了这样的她,更是成日成日地跟她争吵,到最后干脆就不再回家。
陆淮予的处境自然更糟糕。
赵明澜随时都会说恨他;
赵明澜恨死了他!
她说,他是凶手,刽子手!为什么死的是淮颂?不是他?
她说她有时候宁愿是他死了!为什么要害死她的淮颂?为什么?为什么死的是他不是你?为什么?!为什么!!
她看不得有关陆淮颂的一切东西,将他所有的东西都封存起来,到最后甚至卖了房子。
她将陆淮颂得到的那笔赔偿款、以及他那些年攒的钱,全部存放在了他的“淮颂基金”里。
那笔基金只有他和陆淮予能碰,他当年就是用那笔基金里的钱为陆淮予买的马。
到最后,她甚至看不得陆淮颂送他的那匹马。
她一看到它,就应激得仿佛看到是陆淮予害死的他,是陆淮予的马术害死他!
她尖叫着让人把那匹马送走,让人杀了它!到最后都化为尖叫着拍打着陆淮予狂吼:都是你,都是你害死的他!你这个凶手!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小白,到新家,你要好好的。”陆淮予只能忍痛送走了它,那天,他轻抚着它的鬃毛,强忍着没把眼泪落下,“你要好好的……”
他也不再练马术了。
他把所有马术相关的东西都一把火烧了。
他捡起了一向说不上兴趣的书本,拼命努力学习。
试图模仿陆淮颂的样子,将自己变成陆淮颂的样子。
他想,陆淮颂走了,那他就代替陆淮颂活着。
只要他能像陆淮颂一样优秀,家里是不是也能恢复原来的样子了?母亲可以不再伤心,情绪不再失控;父亲有了新的继承人也能够再回家了。
可是哥,我想你。你什么时候回来呢?我想你……
哥,做你……好难啊。
你怎么从来没说会这么难啊?
做陆淮颂……太累了啊……
……
天空已经渐渐亮了起来,远处的天边泛了浅浅的鱼肚白,时笙久久地怔望着陆淮予的侧脸沉默。
陆淮予头微低,暗淡的天光阴影笼罩在他的脸上看不清神色,状态也似极平淡静默。
只是自然抵在膝上的青白的手背,蓦地滴上了两滴液体,透明的,无声的。
他的挣扎呐喊也如这两滴液体无声无息。
“做陆淮颂……真的挺累的。”他轻叹息唇边甚至还有着浅浅的笑意,望着天边话音平静。
“要学的东西太多了,要接触的领域也太广了,有时候我总觉得我耗费了所有力气,都达不到他的十分之一。如果是他,现在摆在眼前的很多问题一定能处理得很好很好吧……毕竟他一直都是那么稳定也游刃有余的。”
“很多人说陆淮予优秀,其实说得是陆淮颂吧,陆淮予的躯壳下一直是陆淮颂的影子。其实陆淮予,他什么都不是。陆淮予……”他很糟糕,他一败涂地。
时笙心跳一涨一涨望着这样的他忽然有种很酸酸楚楚的触感,莫名的,很想伸手抱一抱他。
她刚一抬手,又顾忌地微停了,最终改为生涩地搂住他的肩轻拍两下。
陆淮予一瞬有些微诧地偏头看她,她对上他微微泛红的眸轻浅一笑,“陆淮颂,不是你害死的。”
陆淮予眉宇轻微颤动了下。
时笙说:“纵然发生这样的事,谁都不愿意接受,但,陆淮颂不是你害死的。在你执拗地想要他过来看你的比赛的时候,在你期盼他看到你为他准备的惊喜的时候,他心里抱着的,也一定是看到自己亲爱的弟弟夺冠时骄傲与自豪的那一刻。他从来没有记恨过你,而你也正是因为爱着他,才会这么多年一直愧疚、记恨自己。可这样的你,怎么会是害死他的凶手呢?而他一定也不希望你因为他而记恨自己。所以陆淮予,陆淮颂不是你害死的,相反是因为你,在陆淮颂去世后,让他的灵魂在你的身上得以存活。”
“……”陆淮予的眉峰更疾颤地颤动怔怔地复杂地看着她。一轮朝阳正在她身后缓缓升起,有淡红的晨曦映亮她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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