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当每一天醒来世界对自己而言都是新鲜却陌生的,忘记了以前所有的痛苦和快乐,也不知道究竟是种惩罚还是恩赐。


    医生说过,她的病症不会如时母一般威胁生命。


    可时笙不知道自己还能够记得多久、又会否某天一觉醒来连自己都忘了。


    所以,在她现在还能够记住的时候,她很想拼命地、肆意地记住她想记住的一切。


    这世界上的一切颜色、味道、事物、人……在有限的生命里,她都想努力地去存在、感受、爱一次。


    -


    陆淮予这天早晨刚一下楼,立刻嗅到空气里一股熟悉而令他警觉的气息,顿蹙眉。


    厨房里,林姨和姜晓围在厨台,正叽叽咕咕地压着声忙活着什么。


    厨台角落一个小小的烤锅冒着烤肉滋滋的浓香,姜晓还在努力扇着风将气味扇到排风扇那头,拼命不让气味飘出来。


    他眉头打结站在门口看了两秒,低声咳。


    两人便立刻如临大敌地回头将烤锅挡在身后,神色惊忡。


    林姨对上他质询的视线终叹道:“要不……以后把您和时小姐的小厨房分开吧,错峰吃,这样也能谁都不影响谁。”


    陆淮予意味不明地淡哂了声,用头发丝想都大概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却道:“不用了。”


    便兀自到餐桌上吃饭了。


    林姨和姜晓有些讶异地对视了一眼。


    少顷时笙也下了楼,她今日比平时下来的都要早一些,人也精神许多。


    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牛仔裤,淡妆轻扫,清爽又干练,看见陆淮予笑吟吟地对他弯了下眼道:“早。”


    “早。”陆淮予视线停驻两秒也道。


    林姨将时笙的烤肉端上来,仍旧油光泛亮外焦里嫩,挥之不去的孜然味直往陆淮予的鼻子底下飘。


    陆淮予扫了眼她的盘子不置可否,却极细微地摇了下头。


    时笙捕捉到他的反应又刻意弯了弯唇角问:“你胃还难受吗?”


    陆淮予阴恻恻看她一眼。


    她笑得更深,将烤肉分给他几片,“路边摊,肯定还是有路边摊的坏处,油也不如家里的干净。你之前吃那么干净,还是循序渐进的比较好,尝尝。”


    陆淮予眉峰又打成了褶将信将疑地盯她,一旁的林姨和姜晓心都不由提了提。


    但见他低头兀自吃着自己的食物,竟也不动声色地将那几片烤肉给吃了。


    林姨更惊。


    林姨原本还担心时笙和陆淮予天差地别的生活习惯恐怕迟早会爆发一场矛盾,好在香水博览会在即,陆淮予紧接着开始马不停蹄地忙络起来。


    而时笙的工作室也在渐入正轨,两人又成了那种同一屋檐下却很少碰面的状态。


    可对于陆淮予来说,尽管很少见到时笙,他生活的方方面面却似乎都充满了她的痕迹。


    如一缕换季的春风,无声无息,却也无孔不入。


    他这家里会时不时地开始出现一些他没有见过的花、屋里会悄无声息地改变一些装饰与布局,空气里渐渐有了不同的薰香味。


    等他有一天赫然发现时,竟觉这周遭的一切都仿若浑然一体,去掉哪一处都很不对劲。


    每天早晨,陆淮予一下楼时便会发现餐桌上的鲜花与昨日又不一样了。


    起先只是盆栽的绿植,渐渐变成了叶多花少的长寿花、茉莉;


    最后变成了绚丽多彩的水养花束。


    小狗“老公”也开始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也不止在时笙的房间撒欢打滚了,一天清晨醒来,陆淮予就见“老公”不知怎么从时笙的房间里溜出来在长廊里徘徊。


    看见他,小狗本能地往后躲,却因为饿只能硬着头皮哼哼唧唧地讨吃食。


    陆淮予本想将它带下去交给林姨处理,却赫然想起这日林姨休了假,只能也硬着头皮从平日见她给狗拿零食的抽屉里挑出两盒罐头给它吃。


    小狗吃得狼吞虎咽,他拧眉盯着它半晌不自觉僵硬地伸手往它身上摸了摸。


    什么多巴胺、内啡肽,他倒没有感觉到。


    但是……挺软的。


    小狗吃饱喝足似乎也不再惧怕他了,绕着他的脚边欢蹦乱跳地摇尾巴。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林姨每天雷打不动的维生素也不见了。


    他意识到的那天是个深夜,他因为工作多加了一会儿班,下意识去拿手边的水杯喝水。


    却忽然意识到她似乎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被林姨催促着来给他送维生素水了。


    而在他愣神的这片刻,静夜里隐隐约约地听见过厅的一点动静。


    似乎是“老公”在围着时笙欢闹什么。而时笙压着声威胁,“嘘!老公,别吵了,大半夜的小心对面那个老公把你给炖了!”


    他不禁失笑。


    某个下午,陆淮予难得归来的早,还未入院子竟发现院子里赫然有台挖掘机。


    挖掘机轰隆隆的在院子里刨着土,他整个花园也已经被刨得乱七八糟,原先的草皮被翻个底朝天,坑坑洼洼的,园丁老孙正在时笙的指挥下在另一侧已刨好的地皮上撒种子。


    他顿诧,忙上前质询林姨和姜晓这是在干什么?


    林姨和姜晓支支吾吾地说时小姐想将原来的院子翻了种菜。


    “种菜?”陆淮予简直要气笑,怎么都无法将这两个字跟他这院子联系到一块儿。而时笙已然看见他道:“你不喜欢带颜色、有味道的花,那我就不种带颜色、有味道的花。反正都是绿的,还能把这片地物尽其用一些。”


    陆淮予心说她这还不如种花,下意识不冷不热说了句,“用不用我再给你养些鸡鸭?”


    “可以吗?”哪知时笙眼眸真的亮了道。


    “……”他哽了一下,凉凉说:“不可以。”


    再由她这么作下去,他这房子都要变成农场了。


    结果当她将整个院子打理完,竟未想还不错。


    菜地被她布置成了花园式菜园,田垄绿苗青翠弯曲,深碧浅绿的层次倒有种别样的色彩。


    偶时夜半疲倦,他摘下眼睛从窗口向外远眺,还能看见她哼着歌摆弄菜园的身影。


    夜色里花洒洒下的凌凌水珠如点点繁星,小狗跑在她的裙摆边蹦跳。


    陆淮予的睡眠质量一直不大好,多年工作繁忙,即便是睡着也是经常浅眠易醒。


    这日正要上床入睡,陆淮予却被屋子里一股独特的薰香扰得怎么都睡不着,只好被迫起来寻找香源的方向。


    他几乎将整个房间都翻了个底朝天,却始终没找到那香味究竟是从哪儿散发出来的。


    直到林姨察觉到楼上的动静,上来问他怎么了,听说了原由后迟疑地说:“今天……时小姐来过您的房间。”


    陆淮予在那一刻忽然有阵无名火,下意识就想到她房间将她抓过来算账。


    走到她房间门口见到她紧闭的房门与已熄的灯,他抬起的手又停住了,终是紧握成拳甩下来咬牙道:“算了!”


    回到房间躺在床上,陆淮予满脑子都是第二天要怎么找她算账。


    沉沉地拢着眉闭上眼。


    香味徐徐微浅地流入鼻息,思绪也在渐渐地发飘。这一夜,竟一夜未醒沉沉做了梦。


    梦里,草场一望无际,阳光铺陈在身上也暖融融的,有个人影在远处一直对他笑。


    那是很久都不曾有过的宁寂。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宝“luckywy”的营养液灌溉~谢谢宝宝“京知珩予”的地雷~明天见


    第10章 失眠


    时笙这日踏入实验室,正见几个学弟妹聚在一块叽叽喳喳地探讨着什么,不禁笑问:“在说什么呢?”


    “学姐!”


    几个人立刻笑吟吟地围过来,其中一个女孩子将自己手中的手机给她看。


    时笙低眸扫了一眼,微顿。


    「第七届“格拉斯”北江国际香水博览会」


    “格拉斯”香水博览会,是界内每年都会举办的一场有关香水的大型文化交流会。届时会场会汇集国际上大大小小数十全球知名的香氛品牌,展出各品牌的经典产品、文创、调香制作体验等,还会有内部制作工艺的沙龙讲座。


    这场活动对界内每一位气味工作者来说都具有极大的吸引力,但真正能触及到品牌核心的内场讲座机会也只有内部人能获得了。


    学妹感慨,“唉,我要是能拿到内场的门票就好了,可真想看看Decuria去年那款‘禁忌香草’到底是怎么制作的,那香调稳得实在太牛了……”


    “你就做梦想想吧!我表姐是英蓝的闻香师,都没拿到内场的票,咱到时候就展厅溜达溜达,其他的咱都一块儿做梦吧嘿嘿……”


    “嘁……”


    时笙默了默将手机还给她笑笑。


    走进实验室,蒋佳怡与两个女孩也正围在一堆仪器与试管前讨论着什么,蒋佳怡的脸色却是一脸愁容,“这味道不对啊,总觉得还是差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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