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诺亚不同。诺亚是头脑派,他不会犯低级错误。他不会在公开场合让明里觉得被冒犯。他聪明、耐心、和他一样懂得欣赏明里的与众不同。他会在一次次看似随意的聊天中,慢慢拉近距离。


    比如今天的黄昏,他带着无尾熊来了。


    他不是在担心明里会被诺亚的温柔打动。他是在担心——她会不会觉得,待在他身边太累了。


    他的世界太复杂了。立海大的荣耀、神之子的包袱、无数盯着他的眼睛。他给不了那种轻松的、毫无负担的、像诺亚带着无尾熊走过来时那种单纯无害的温暖。


    他怕明里待久了,会累。


    在幸村走到两人几步之外,就听到了诺亚说:“澳大利亚的训练体系,可能会更匹配你现在的打法。如果你来澳大利亚,无尾熊一定会很高兴。”这句话拐了个弯,但意思很清楚。


    幸村没有立刻走过去来。他等了几秒,等夕阳又沉了一点点,等诺亚自己都觉得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


    正当他要继续向两人走近时,他看到明里,她低头看着无尾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语气依旧是那个不冷不热的调子:“抱歉,我对网球,其实没什么执念。”


    “一开始打网球,只是为了陪弟弟。他小时候太莽撞,打球容易受伤,摔了又不肯停。我在旁边看着,不如一起打。打着打着,就到现在了。”


    “后来……”


    她停顿了一下。很短,几乎听不出来。但她接下来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点。


    “后来,陪着的人,不只有赤也了。”


    “立海大的同伴,都是些很麻烦的家伙。”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低头看无尾熊。


    “所以,我不是为了网球留在立海大。我是为了那些打网球的人。”


    她终于抬头,面瘫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话落得很稳:“如果我是为了网球,可能真的会考虑你的邀请。但我不是。所以,抱歉了。”


    诺亚站在原地,无尾熊趴在他脚边。盲眼的天才军师歪了歪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原来如此。”他轻声说。


    无尾熊摇了摇尾巴,不知道主人在自言自语什么。


    诺亚低低地笑起来:“看来我的邀请还没有开始,就已经被拒绝了。”


    “我明白了。”他说,盲杖在他手中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能让你同时拥有想要守护的亲人、和不愿意离开的人——立海大确实是个好地方。”


    他往后退了半步,动作优雅得像是舞台上的一幕收梢:“不过我的邀请依然长期有效。好的选手永远值得被一而再再而三地邀请。”


    他转身离开,盲杖点地的声音规律而从容,渐渐被蝉鸣淹没。


    球场上安静下来。


    幸村的脚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已经迈了出去。


    他走得不快。步伐和平时一样从容。夕阳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明里脚边。


    她看到他的那一瞬间,表情依旧是面瘫。


    但她的瞳孔很轻微地放大了一下。非常快,快到一般人捕捉不到。


    幸村在这一刻,想起自己曾经的疑虑。他曾经以为,是立海大需要她。是赤也需要她。是他需要她。但她刚刚说了一句话,把这一切都颠覆了。


    不是她被需要。是她选择在那里。


    不是因为网球。不是因为立海大有多强。是因为立海大这些人。包括赤也。包括他们。


    包括他。


    她会因为这些人,把澳大利亚、世界第一、所有的可能性,都放在“没什么执念”四个字后面。


    草坪上只剩下明里和幸村。蝉鸣突然变得很响。


    “刚才那句话,”幸村开口,眼睛里的锋利已经全部褪去,只剩下三月风一样的温和,“说得很干脆呢。”


    明里看到他正在笑。眼睛微微弯起来,里面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闪闪发光。


    回去的路上,幸村一直沉默着,明里忽然开口。


    “部长,你在不开心吗?”她以为幸村听到诺亚要挖墙角正在生气。


    “没有,只是对自己觉得有些气恼,可能觉得我不想让你离开这个想法本身就很自私吧。”


    诺亚说的没错。动物比人更会看人。那只斑点狗看到了她的温柔,她的细心,她冷淡外表下藏着的柔软。


    这些,他也看到了。


    他不瞎。


    他的眼睛好得很。


    她拒绝了国外的邀请,选择留在立海大,而幸村意识到,自己听到这个消息时,第一反应不是“她应该去”,而是“我不想让她走”。


    在那之前,所有的吸引、好奇、欣赏、占有欲,都可以用别的词汇来包装。但“不想让她走”这个念头,太自私,太私密,太不像那个以立海大集体利益为重的幸村精市了。他无法再把它解释为别的东西。


    “占有欲”这东西,在幸村精市的道德体系里,是需要被审视的。


    他是立海大的部长,是追求最强的人,他的信仰告诉他,人应该抓住一切机会变得更强。所以,当那个机会摆在她面前时,他的理性一定会说:她应该去。


    然而,他内心的第一反应是:“我不想让她走。”


    这个念头太自私了。它违背了他一贯的准则。他因此有些气恼自己,会审视自己:我有什么资格,让她为了我放弃更大的世界?


    但随后,他发现,她拒绝那个机会,并不是“牺牲”。她本来就是那个喜欢和大家一起参加社团活动、享受校园日常的人。她选择留下,是因为这里有她弟弟,有她在意的人,有她喜欢的日常。那里头,有他。


    这一刻,他的自私和她的选择,突然和解了。


    他想要她留下。而她,本来就想留下。


    他不再需要用“为她好”来掩饰自己的占有欲。他意识到,他所有的气恼、不安、占有欲,都指向一个最根本的事实:他不只是“在意”她,他是想要她只属于他一个人,永远在他的世界里。


    在幸村精市的词典里,它被翻译为“不想让她走”和“庆幸她留下”。


    就在他最终接纳了自己这份自私的占有欲时——准备转过头和明里诉说自己的真实感受时,嘴唇上柔软的触感时,让他的大脑——那个在球场上能瞬间解析对手所有战术、在病床上能冷静分析自己生存概率的大脑——罕见地、彻底地宕机了。


    这甚至不是一个他能预料到的接触。他刚刚确认了自己的心意,正沉浸在那份略带别扭的、不知如何自处的情绪里。


    与此同时,明里想明白了!她想主动点安慰自己喜欢在意的人——


    就在她踮起脚尖想亲吻他的脸颊表明下自己的心意,她凑过来了。然后,他恰好转头了。然后——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放大。他会看到近在咫尺的她的脸,看到她自己同样瞪大的、充满震惊和惊慌的眼睛。


    而幸村,在这个短暂的第一秒里,内心只有一个念头:原来,这是真的。


    原来她喜欢我。原来不是我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不是他过度解读了她的眼神,不是他自作多情地把她的“特别对待”当成了好感的证据。


    她凑过来想亲他。这个事实本身,就是一切。


    当震惊的薄雾散去,他那强大的观察力和推理能力会瞬间上线,还原出整个事件的真相:她看到他闹别扭,想逗他,于是准备悄悄亲一下他的脸颊来表示心意。然后,因为那个巧合的转头,计划偏离了轨道,脸颊变成了嘴唇。


    明里迅速转身,低声道:“我走了!”


    说着,她匆匆往前,幸村站在她身后,过片刻,忍不住扬起笑意,安静跟上她。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宿舍走廊,明里察觉到身后人明显有些过于愉悦的气息,莫名有些气恼。等到了房间,她急急推门欲入,幸村却一把拦下。


    他的目光克制不住落到她的唇上,他的心上总觉有羽毛划来划去,微微发痒,


    他认真看着明里的目光,轻声问道,“能不能再试一次?”


    “啊?”


    明里一时没听明白。


    就见幸村压在门上的手微微用力,欺身进屋。


    幸村试探着将门关住,见明里没有阻止,他就停在明里身前。


    抬起手,轻轻捂在她的眼睛上。


    似乎有些害怕会吓到她,吻落下时轻得像羽毛,带着试探,也带着安抚,让她从惊慌中慢慢放松下来。只是吻了片刻后,他便有些克制不住,随着气息加重,反复碾揉得越发放肆。


    明里被他亲吻得整个人有些发软,在晕晕乎乎努力换气时,不小心舌尖猛地碰到他,战栗感一瞬间冲到头顶,明里惊得慌忙后退。


    幸村也是愣了片刻,随即似乎是猛地反应过来什么,在明里后退的刹那,一把钳住她的下巴,追着她缠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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