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里又看了看迹部的方向。金发美女们还在围着他,他正在说什么,她们在笑。阳光、沙滩、海浪、美女、迹部——那个画面确实很耀眼。但明里没有站起来。


    “不去了。”明里说。


    “为什么?”


    “懒得动。”


    幸村看着她,知道她在说谎,但他没有拆穿。他伸出手,从她肩上把那件被风吹歪的衬衫拉正,手指在她的肩膀旁边停留了一瞬,没有碰到,但那一瞬间的距离比碰触更近。明里感觉到了,他指尖的温度——不,他没有碰到她。那是她想象的。但想象的温度,比真实更烫。


    远处,迹部景吾站在金发美女中间,忽然打了一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有人在说本大爷?”忍足侑士站在旁边,推了推眼镜,“大概是吧。”


    海滩上,夕阳开始西沉,天空从蓝色变成橘色,从橘色变成粉色,所有人都在那片变幻的光里变成了剪影。明里看着幸村的侧脸。夕阳把他的轮廓镀成了橘红色,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明里想,迹部的身材她没看到,但幸村的侧脸她看到了。这也算是一种补偿。


    “明里桑。你刚才在想什么?”


    “在想,还好没去看迹部。”


    “为什么?”


    “因为这里的风景更好。”


    幸村转过头看着她。“你说的风景,”幸村问,“是什么?”


    明里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海。”


    幸村笑了,他转回头,看着海。


    “嗯。海确实很美。”


    第44章


    日本在正式赛前的表演赛抽中的对手是过去u-17九连冠冠军德国队,这运气也是没谁了,明里也跟着大部队去看了看这场与卫冕冠军的对决。


    当德国队现役第一博格踏上球场时,明里听见的不是震耳欲聋的欢呼,而是一种近乎真空的沉默。球场观众的呼吸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仿佛现场的风都为这个男人停下了脚步。


    网球现役第一人,世界排名第一,被媒体称为“通向胜利的哲学家”。


    这场表演赛他是和德国队的一名球员组成双打组合,日本队这边是德川和幸村主动申请出战。一上场博格的队友在场上就中了幸村的幻术(╮(╯▽╰)╭),日本队拿下第一局。但很快博格就分析了解了日本队的打法,第二局,德川开场就黑洞封堵一边,然后跑去另一边上网截击,可惜德国队另一名号称网球生化人的法兰肯可以精准打穿黑洞的缝隙。


    接着德川制造出更多的黑洞,双方在对攻时明里注意到幸村反被剥夺了五感,但她看到幸村并没有放弃比赛,他在茫然中试图摸索着发球。


    幸村此时在黑暗中第一次真正体验了自己招式的全部后果。被自己的绝招反噬,这种事情听起来像是某种残酷的笑话,却实实在在地发生了。视觉、听觉、触觉、味觉、嗅觉——他亲手施加给无数对手的绝望,如今一分不差地回到了他自己身上。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自己身体的存在感。他像是一粒被抛入真空的尘埃,在绝对的寂静中漂浮。


    恐慌是第一个造访的客人。那种感觉像是溺水,明知道自己在下沉,却找不到任何可以抓握的东西。在这片虚无里,立海大的部长,“神之子”这些头衔什么都不是。


    然后恐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东西——那些他不曾对任何人提起过的记忆,开始在黑暗中翻涌。


    他看见自己第一次拿起球拍的样子,小小的,站在球场上,阳光很好。他看见真田第一次输给他时不甘心的表情,看见柳莲二在笔记本上写下“立海大三连霸”时郑重的的样子。


    然后他看见自己倒下的那一瞬间,膝盖砸在车站上的闷响,还有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


    他看见了医院的天花板。白色的,一片惨白。


    手术室的灯。点滴瓶里一滴一滴坠落的液体。窗外四季更迭而他只能躺着的日子。


    但那些日子里有一个身影。


    他记得她的声音。不是那种刻意的安慰,不是“你一定会好起来”之类的空话。她的声音温温吞吞的,带着一种天生不急不缓的节奏,像是在念一本不太有趣但也不讨厌的书。


    “今天做了咖喱,我帮你拿了一碗,护士姐姐说你可以吃。”


    “外面下雨了,不过我把你学校的花盆搬进室内了,没淋到。”


    “今天训练的时候我觉得赤也有点可怜的,但真田对他严格要求好像也没错,所以我没帮他说话。”


    “幸村部长,新年快乐,这是护身符,希望你身体健康。”


    他听得到。


    他全部听得到。


    在那些被疼痛和无力感吞没的夜晚,她的声音是他与这个世界之间最牢固的锚。不需要他回应,不需要他坚强,不需要他做“神之子”或者“立海大部长”或者任何人的期待。在她面前,他可以只是一个躺在床上的、普通的、脆弱的少年。


    这个认知,在黑暗中被放大了无数倍。


    她的名字是——


    “明里。”


    他无声地念出这两个字,而就在这一瞬间,黑暗出现了一道裂痕。


    温度从掌心蔓延到手腕,从手腕攀上前臂,像春天的溪流解冻,缓慢却坚定,一路向上,最终抵达了他的心脏。


    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


    然后,声音回来了。


    他的右手握着的不再是病床上的栏杆,不再是无尽的黑暗与恐惧。


    他的右手握着一支球拍。


    他垂着眼,注视着自己握拍的右手,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感受着防滑带粗糙的纹路压在掌心,感受着肌肉微微绷紧的力量感,感受着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温度。


    这些最普通的感受,在他眼里此刻却是天赐的礼物。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球网,越过球场,穿过时空,仿佛看到了那个躺在病床上无法打球的自己,看到了那片差点把他永远困住的黑暗,看到了每一次在床边的那个温吞到来的身影。


    然后他侧身,屈膝,抛球,引拍。动作流畅,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到了极致,那是“神之子”的标志。但这一次,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这一次的挥拍里,多了一份历经淬炼后温润却不可摧毁的力量。


    球拍拍柄击中了网球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清脆到近乎透明的声响。


    那颗黄色的球化作一道光,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掠过球场,精准地击中了那面德国队旗帜的正中央。旗面被球劲贯穿,猛地向后掀起又剧烈翻卷,然后旗帜缓缓飘落。


    幸村精市的目光已经抬起,穿过飘扬的尘埃,直直地落在远处德国队旗的方向。


    有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身后是队友们倒吸凉气的声音和德国队方向投来的冷峻目光。他收回球拍,球拍轻轻拿在右手。


    远处的德国队那边,博格的身影在球场的阴影中若隐若现。他没有回应任何话,但幸村能感觉到那道投过来的视线,冷静而锐利,像是在评估一个对手。


    幸村没有迎上那道视线。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看向了场边。


    明里坐在那里,手扶着围栏,脸上的表情还是平时那种慢悠悠的从容。注意到他的目光,她先是眨了眨眼睛,然后抬起手,朝他小小的挥了下手。


    就像她在医院里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幸村弯起嘴角,收回视线,向日本队休息区走去,每一个步伐都比从前更加笃定,更加沉稳,更加无可动摇。


    作为一个被温柔接住过、被关心过、并且终于懂得如何去爱的少年。


    但是虽然大家都有觉醒,表演赛最终还是以日本队的失败结束。


    晚上明里准备去选手村的商店买些洗漱用品,幸村和赤也本来想一起陪着,但是两人都被留下商量接下来比赛的事宜,所以明里就自己出去采买了。


    接近黄昏的时候下了雨,绵密的、细针一样的雨不急不缓地往下落,把整个选手村罩进一层灰蒙蒙的水雾里。


    明里站在选手村主路旁的遮阳棚下面——这个棚子本来是用来遮太阳的,现在被没带伞的她当成了临时避难所。她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眉头微微皱着,就在她终于下定决心——决定跑回去算了——准备冲进雨里的那一瞬间,一团黑白色、湿漉漉的东西从她腿边擦过,带起的水花不偏不倚地溅了她一裤腿。


    她低头,对上了一双圆溜溜的棕色眼睛。那是一只斑点狗,白底黑点的毛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身上,看起来比平时瘦了一圈,尾巴却还在欢快地摇着,摇得水珠四溅。它身上穿着一件导盲犬专用的背带,背带上印着澳大利亚队的标志——一只跳跃的袋鼠。


    “无尾熊。”


    一个声音从雨幕里传来,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让人很难产生防备的平稳节奏。明里抬起头,看到一个高挑的身影撑着黑色长柄伞朝这边走来。白色的长款外套,水蓝色的头发被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他的眼睛没有,但步伐从容而笃定,每一步都踩得精准,像是脑子里有一张完整的路线图。他的左手握着导盲索,索的另一端连着那只还在摇尾巴的斑点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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