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村站在她旁边,目光从烟花移开。他看着她。


    烟花的光落在她脸上,他看到她瞳孔里不断绽放的倒影,看到她嘴角那个没有收回去的弧度,看到她耳边的碎发被海风吹起来又放下,看到她浴衣的领口被风吹开了一点点,露出锁骨的一小截线条。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她第一次走进网球部的那天,拿起赤也的球拍,对真田说“前辈三个一起上吧”。想起她在图书馆里看古典文法时皱着眉头的侧脸。想起她在游乐园的旋转木马上,和他并排坐在马车里,说“旋转木马可以坐着休息”。想起她在江之电上接住他的那一刻,他的手在她掌心里,她的手很温暖。想起她在病房里带来实物,用樱花形状的胡萝卜,说“天热了,不想吃热的”。想起她在新年那天,在鹤冈八幡宫为他求了一个水蓝色的护身符,抽了一支上吉的签。想起她在情人节那天,送给他一颗圆形的巧克力,里面有各种味道。想起她在全国大赛的决赛上,用一颗不会发出去的球告诉越前龙马——世界很大。想起她在烤肉大会被他捂住眼睛,说“你是不是故意的”,他说“也许”。想起她在花火大会前说“我每年都去看”的时候,语气里那种“这是我为数不多真正喜欢的事情”的东西。


    幸村看着她,一发巨大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布满整个天空,像一千颗星星同时坠落。


    明里的眼睛被那片金色的光照得眯了起来,她低下头,揉了揉眼睛,然后转过头,看向幸村。他站在她旁边,浅蓝色的浴衣在海风中轻轻飘动,手里握着那把画着桔梗花的扇子。他看着她的目光很安静,安静到明里觉得那片金色的光不仅照亮了天空,也照亮了他的眼睛。


    “幸村部长,你不看烟花吗?”明里的声音不大,但烟花的声音很大。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好两发烟花之间短暂的、不到一秒的间隙。那个间隙太短了,短到几乎不存在。但他听到了。


    “我在看。”幸村说。然后又一发烟花升空了,巨大的声响把她没有听到的后面半句话吞没了。那半句话是——“比烟花更好看的东西。”


    明里没有听到后半句。她转过头,继续看烟花。赤也在旁边喊:“姐姐你看那个!那个是心形的!”丸井在喊:“哪里哪里?心形在哪里?”桑原在喊:“那个不是心形,是扇形!”柳生在喊:“从几何学角度来看,那个确实是心形,只是纵轴比例略有偏差。”仁王在喊:“噗哩。”柳莲二在笔记本上画烟花的形状,真田在人群中站得笔直,像一尊穿着浴衣的、被烟花照亮的雕像。


    所有人都看着天空。明里也看着天空。又一发烟花升空了。这次是蓝色的,深蓝色,和她浴衣的颜色一样。它在夜空中炸开的时候,像一朵巨大的、发光的、不会凋谢的蓝花楹。明里抬起头看着那片蓝色的光,她的眼睛里有烟花,有海,有天空,有整个夏天。


    花火大会结束了。最后一发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所有的颜色同时绽放,把整个天空变成了一座发光的、巨大的、转瞬即逝的花园。然后黑暗,然后安静——不是真的安静,是烟花停止之后那种“突然安静”的安静。人群开始散去,木屐的声音,说话的声音,小孩的哭声,大人喊小孩名字的声音,远处电车驶过的声音,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这些声音慢慢填满了烟花留下的空白。


    明里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那片已经空了的天空。她的脖子有点酸,但她没有低头。她想记住这一刻,这一刻所有烟花都消失之后,天空恢复成深蓝色,有几颗星星开始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很淡,很小,但它们在。


    “姐姐,走了!”赤也喊。


    明里低下头,揉了揉脖子。赤也站在前面,手里举着吃了一半的苹果糖,嘴角沾着红色的糖浆。丸井和桑原已经在往车站走了,柳生和仁王跟在后面,柳莲二边走边翻笔记本,真田走在最后面,步伐和平时一样有力。大家都走了。


    明里转过身,幸村还站在她旁边。他没有走。


    “明里桑。”


    “嗯?”


    “明年,也一起看吧。”


    明里看着他。海风从前面吹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把他的浴衣下摆吹起来。远处的摩天轮还在转,灯光在海面上拖出长长的尾巴。


    “嗯。”她说。


    海风吹过来,明里浴衣的袖子和幸村浴衣的袖子轻轻碰了一下。布料摩擦的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在刻意听,根本不会注意到。两个人都注意到了。


    然后明里走了。这句约定就那样存在着,像一个不会说出口的、但两个人都知道的秘密。


    有些话不需要说。就像烟花不需要解释它为什么那么好看。就像夏天不需要解释它为什么那么短。就像她不需要解释她为什么每年都来看烟花。


    明里看着他转身,走远。浅蓝色的浴衣在路灯下越来越淡,最后融进了夜色里。


    赤也从前面跑回来。


    “姐姐,幸村前辈走了?”


    “嗯。”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没什么。”


    “那你为什么在笑?”


    明里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是弯的。她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弯起来的。


    “没什么。”她说,放下手,把笑容收回去,恢复了那副雷打不动的面瘫脸。


    赤也看着姐姐,没有追问。他走在姐姐左边,和她并排。海风从身后吹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起来。他手里的苹果糖已经吃完了,只剩下那根棍子。他把棍子扔进了路过的垃圾桶。


    明里走在回家的路上,她在想一件事——幸村说“明年,也一起看吧”,她说“好”。她答应他了。不是“看情况”,不是“到时候再说”。是“嗯”。一个确定的、没有退路的、像是把自己交出去了一样的字。


    她说了,但不后悔。


    路灯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细。她看着自己的影子,笑了一下。很小,很轻。然后她把手回袖子里,加快了脚步。


    “姐姐——等等我——”


    赤也从后面追上来。


    明年。她想。明年花火大会,她还会来的。


    这大概就是她现在能想到的,最好的事。


    *


    作者有话要说:


    接下来就是激动人内心的玄幻网球----U17开始了!我会尽量写的搞笑一些,毕竟我当时确实是当搞笑动画在看,画风突变后大家见谅!就当我的精神状态和漫画作者xfg一样美丽!


    第35章


    全国大赛结束的那个晚上,明里就开始思考一个问题。到今天烟花也已经放完,她还未得到答案。明里把手机放在石阶上,抬起头看着天空。神奈川的夜空有很多星星。她穿越前住的城市看不到星星,灯光太亮了,空气太浊了,天空永远是一种暧昧的橘灰色。但神奈川不一样,海风把云吹得很薄,星星一颗一颗地露出来,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石。


    她在想一个问题——自己为什么是最强?她不需要训练,不需要努力,不需要任何理由。就像琦玉老师一样,做了三年俯卧撑、仰卧起坐、深蹲和跑步,就秃了,就无敌了。她甚至连俯卧撑都没做,从她接触网球第一天起就是最强的。


    “为什么?”她问过自己很多次。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是这个世界?为什么是网球?


    明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只手打败过很多人,这只手没有输过。等她老去离开这个世界,那时候这份力量还在吗?会传递给谁?还是就这样消失?她不知道。


    明里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在想一个问题——自己到底要做什么?网球世界有自己或者没自己,似乎也没什么区别。立海大没有她,可能不是全国冠军,但也还是亚军。幸村没有她,还是“神之子”。赤也没有她,还是赤也。她只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没有她,所有人还是好好的,还是会在球场上奔跑,还是会在全国大赛上拼搏,还是会笑着庆祝。那她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明里把脸埋进膝盖里。她在想,自己到底要怎么用这份力量。赢了。赢了然后呢?对手走了,下一个对手来了,再赢。赢了然后呢?她不知道。


    “姐姐?”赤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明里抬起头,赤也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根苹果糖的棍子,眼睛半睁半闭,头发乱得像海带。明里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走吧。睡觉。”“嗯。”


    赤也跟在她后面,上了楼,进了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明里站在门口,看着他。


    “姐姐,你在想什么?”“没什么。”“你骗人。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就是在想事情。你想了好几年了。想清楚了吗?”明里沉默了。“没有。”“那继续想。我陪你。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告诉我。我帮你做。”明里看着赤也,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变得均匀,他又睡着了,刚才那些话不知道是梦话还是真心话。她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然后关了灯,轻轻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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