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里端起饮料杯,喝了一口。她的目光从幸村的脸上移开,落在自己面前的烤盘上。那块牛舌已经烤过头了,边缘焦黑,卷曲成一小团。她用夹子把它夹起来,放在碟子里,没有吃。


    烤肉大会继续着,气氛越来越热烈。丸井和桑原开始抢最后一块横膈膜,筷子在烤盘上方交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仁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青学那边顺了一杯乾特制的蔬菜汁——据说是为了“提神”,但实际上是为了恶作剧。他端着那杯墨绿色的、冒着诡异气泡的液体,笑眯眯地走到赤也面前。


    “赤也,喝一杯?”


    赤也看了一眼那杯液体,脸色瞬间变得和他面前的生肉一样红。


    “仁王前辈,这是什么?”


    “蔬菜汁。很健康的。”


    “为什么是绿色的?”


    “因为加了青椒。”


    “为什么有气泡?”


    “因为加了……呃……碳酸?”


    赤也看了看那杯液体,又看了看仁王真诚的笑容,犹豫了两秒。然后他喝了一口。那两秒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两秒。他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绿,从绿变紫。他的嘴巴张着,舌头伸出来,整个人像一条被搁浅的鱼。


    “水——水——水——!!”


    桑原递给他一瓶水,他灌了半瓶,脸色才慢慢恢复正常。仁王靠在椅子上,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银白色的辫子在胸前晃来晃去。


    “噗哩。”


    明里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然后她又往青学的方向看了一眼。


    手冢和乾还在说话。不二站在旁边,笑眯眯的。然后迹部说了什么——明里的眼睛亮了一下——阿乾的身体了。不是那种普通的动,是那种我要飞起来飞向幸福的动。然后她看到手冢他的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手指微微张开,身体的重心往前移了半步。他的目标——乾贞治的裤子。


    名场面要来了。明里放下了筷子,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青学的方向。


    然后一只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第32章


    那只手很大——比她的大很多,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干燥温暖,带着洗衣液的味道。不是用力地捂住,是轻轻地覆盖,像一片落叶刚好落在你的眼皮上。她的世界瞬间变暗了。烤肉的滋滋声还在,赤也的哀嚎声还在,丸井的笑声还在。但她什么都看不到了。那只手的温度从她的眼皮传遍了她整张脸,再从脸传到脖子,从脖子传到耳朵。她的耳朵开始发烫。


    “乾前辈——!!”青学那边传来一阵骚动。然后是惊呼声,笑声,桌子被撞歪的声音,筷子掉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乾贞治的一声惨叫——不是“啊”,不是“痛”,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羞耻、震惊、绝望和“我的人生到此为止了”的、从灵魂深处发出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惨叫。


    明里的世界在那声惨叫中静止了。


    那只手还捂着她的眼睛。没有要放开的意思。明里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幸村坐在她右边,左手拿着夹子,右手捂着她的眼睛。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温和的,从容的,嘴角弯着一个浅浅的弧度。


    “部长。”明里的声音很平。“嗯。”他的声音也很平。


    “你的手。” “嗯。”


    “可以放开了吗?” “等一下。” “等什么?” “等那边的骚动结束。”


    明里沉默了一秒。阿乾的惨叫声还在继续,夹杂着手冢的声音——好像在说“抱歉”但又听不出任何抱歉的意思。不二的笑声——那是明里第一次听到不二笑出声,不是“呵呵”的笑,是“哈哈哈”的笑。越前龙马的声音——“部长,我们换个盘子吧……”然后是龙崎樱乃的尖叫。然后是更多人的笑声。整个烤肉店二楼,所有学校的所有选手,都在笑。


    明里的嘴角抽了一下。“现在可以放开了吗?”“再等一下。”“幸村部长。”“嗯?”“你是不是故意的?”幸村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她眼皮上轻轻动了一下——不是松开,是更紧了一点点。像是在确保她看不见,像是在说“不要看别人”。明里什么都看不到。她的世界被他的手掌覆盖着,只有黑暗,只有他掌心的温度,只有他指尖微微的、不易察觉的触感。


    那声惨叫之后大概过了十秒——也可能是三十秒,也可能是永恒——那只手终于放开了。明里的眼睛重新接触到光线的时候,烤肉店的灯光显得格外刺眼。她眨了眨眼,往青学那边看。


    乾贞治已经坐回了椅子上,脸色像他的蔬菜汁一样绿。他的眼镜歪了,头发乱了,领带被扯到了一边。他的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裤子,指节泛白,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大型犬。手冢坐在他旁边,表情和平时一样严肃,但他的眼镜片下面,有一个极小的、不易察觉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弧度。他在笑。当然,他不会承认,深藏功与名。不二已经笑得趴在了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越前龙马的帽檐压得更低了,但他的嘴角是弯的。龙崎樱乃捂着脸,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明里看着这一切,表情和平时一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但她的心里在流泪。她错过了。那个被无数读者奉为经典的、被做成动图在论坛上流传了十几年的、让阿乾这个名字永远和“烤肉”联系在一起的——名场面。她错过了。被一只手。一只她认识了两年的、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打网球的手。


    明里充满怨念地慢慢转过头,看着幸村。幸村在吃肉。他夹了一块牛舌,蘸了柠檬汁,送进嘴里,慢慢咀嚼。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温和的,从容的,嘴角弯着一个浅浅的弧度,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好像他没有用手捂住她的眼睛。好像他没有让她错过她等了整整两年的名场面。好像他不是故意的。


    明里看着他的侧脸。灯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条从颧骨到下颌的线条照得很清晰。他的睫毛很长,低垂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因为刚吃过热的东西而比平时红了一些,上唇的唇峰线条分明,像一座微型的山。


    “部长。”明里的声音很平。“嗯。”他的声音也很平。


    “你刚才为什么捂住我的眼睛?”


    幸村又夹了一块肉,放进明里碗里。


    “因为那个场面不适合你看。”


    “我本来可以看到的。”


    “你不应该看到。”


    明里看着他。他看着她。烤肉店的灯光在他们之间闪烁,抽油烟机的声音嗡嗡响,赤也还在喝水,丸井还在笑,乾贞治还在抱着自己的裤子。明里的碗里又多了一块肉——这次是猪颈肉,烤得外焦里嫩,撒了一点七味粉。


    “你故意的。”明里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幸村看着她,笑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眼角的细纹比平时深,瞳孔里的光比平时暗。那个笑容让明里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害羞,是警觉。她在这一刻深刻地意识到,她面前的这个人,不是“神之子”,不是“立海大的部长”,不是“那个生病的少年”,他是幸村精市——一个会在她偷看青学的时候用手捂住她的眼睛、让她错过她等了整整两年的名场面、然后微笑着对她说“你不应该看到”的男人。他才十四岁,但他已经拥有了这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笑容。明里有一种预感——他长大后,会变成一种非常危险的存在。不是对敌人危险,是对她危险。


    明里心里的小人大喊着不公平,就她没看到!并且抗议他这种单方面独裁!!但成年人灵魂让明里迅速认清现实,大魔王什么的,现在还不是硬碰硬的时候,明里告诫自己要冷静,迟早有一天,要让这家伙知道擅作主张的后果!


    “幸村部长。”


    “嗯。”


    “我没有一直在看青学。”明里决定展示一下什么叫做能屈能伸!


    幸村的筷子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短到如果不是明里一直在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没有在看青学。你在看手冢和乾。”


    明里沉默了一秒。


    “你怎么知道?”


    幸村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又夹了一块肉,放进明里碗里。


    “吃肉吧。凉了。明里看着碗里的肉,沉默了两秒。然后她拿起筷子,夹起那块已经凉了的牛舌,放进嘴里。嚼着。咽下去。


    烤肉大会进入了尾声。乾贞治终于从“裤子事件”中恢复了过来,开始分发他的特制蔬菜汁。立海大的每个人都分到了一杯,颜色是墨绿色的,表面漂浮着不明颗粒物,散发着一股介于青草和化学实验室之间的气味。丸井看了一眼杯子,脸色变了。桑原看了一眼,手开始抖。柳生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镜,把杯子推到仁王面前。仁王看了一眼,把杯子推到柳生面前。柳生又推回来,仁王又推过去。两个人推了两个来回,杯子停在了桌子正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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