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她,她会在新年的第三天,带着一个护身符和一张上吉的签纸,坐在一个生病的少年床边,她会想什么?


    大概会想:哦,是他啊。


    那个她穿越前喜欢的网球王子的角色。


    那个在原著里独自承受着病痛、独自在康复训练中挣扎、独自站在手术室门口对自己说“没关系”的人。


    她此刻就坐在他的床边。


    不是作为旁观者。


    “明里桑,你刚才在想什么?”幸村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明里把目光从千纸鹤上收回来,看着他。


    “在想明年的新年。”


    “明年?”


    “明年这个时候,”她说,“你应该已经出院了。”


    幸村看着她,那双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是一种“如果真的是那样就好了”的、小心翼翼的相信。


    “明年的新年愿望,”他说,“我想去神社自己抽签。”


    “今年你也可以在医院许愿。”明里说,“神明不分地点。只要心诚,哪里都能听到。”


    幸村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今天真的很像一个参拜完回来的信女。”


    “我本来就是。”


    赤也在一旁折着不知道第几只千纸鹤,低着头,但耳朵一直竖着。他听到姐姐说“明年这个时候你应该已经出院了”的时候,折纸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折。他没有抬头,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那个弧度不是因为他自己。


    是因为姐姐。因为姐姐在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平淡的、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但赤也听出来了,那句话底下有一种很重很重的东西——重到姐姐平时绝对不会说出口的东西。


    那个东西的名字叫“相信”。


    不是盲目的相信,不是“我一定不会输”的那种狂妄。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沉的、像是经过了很长时间的确认之后才敢放在桌面上的相信。


    她说他能好起来。


    她真的相信。


    赤也把手里的折纸翻了个面,发现自己又把头尾弄反了。他没有拆开重折,而是继续折了下去。一只头尾倒置的千纸鹤,也许飞起来的样子会不一样。


    也许更难看。


    但也许更有力量。


    他把它放在队列的最前面,像一个不那么完美的领航员。


    探病时间结束的时候,明里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赤也把折好的千纸鹤又数了一遍——加上今天折的,总共八十三只。他把这个数字报告给幸村,语气像在报告什么重要的数据。


    “八十三,还差九百一十七。”


    “数学不错。”明里说。


    赤也分辨不出这是夸奖还是讽刺,选择了当成夸奖。


    “幸村前辈,我们下周再来!到时候我又能折好几只!”


    “好,我等你。”幸村笑着。


    明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幸村的手里拿着那个水蓝色的护身符。他没有把它放在床头柜上,也没有把它塞进枕头底下,他就那样拿着它,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布面上的纹路,动作很轻很慢,像在读盲文一样在读那些细密的织线。


    “新年快乐,幸村。”明里又说了一遍。新年那天在电话里说过一次了。但那天她不在他面前。今天在。


    “新年快乐,明里桑。”幸村说,然后顿了顿,“谢谢你。不只是护身符。是所有的。”


    明里看着他。


    “不用谢。”她说。


    然后她转身,和赤也一起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赤也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来。


    他忽然说了一句:“姐姐,你其实很喜欢幸村前辈吧?”


    明里走进电梯,按下按钮。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赤也听到姐姐说了一句。


    “关心一个人,不一定要用‘喜欢’这个词。”


    赤也想了想。


    电梯门彻底关上了。


    他想,姐姐真的是一个很不会表达关心的人。但她用一盆小铃兰、一个护身符、一张上吉的签纸、很多个周六、把那些她说不出口的关心都带到这个医院那间病房。


    神奈川的冬天很冷。


    但明里走在回家的路上,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碰到了口袋里那个红色的护身符——给全家人的那个。


    她的手指在“家内安全”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两个人走在神奈川的街道上,冬天的太阳很低,挂在西边的天空上,像一个快要燃尽的橘子。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姐姐。”


    “嗯。”


    “新年快乐。”


    “你今天说过好几遍了。”


    “再说一遍不行吗。”


    “……行。”


    “新年快乐,姐姐。”


    “新年快乐,赤也。”


    明里看了他一眼。


    然后伸出手,把他卫衣的帽子翻好——帽子刚才被风吹得翻过去了,像一个倒扣的碗挂在后背上。


    赤也没有注意到这个动作。他在想晚上吃什么。


    淡蓝色的护身符在她的记忆里的颜色以及“上吉”那两个字在她心里激起的那个小小的、但足够明亮的光。


    明里觉得,神明今天大概不那么忙。


    病房里,幸村把那个水蓝色的护身符放在枕头旁边,和那本植物图鉴并排。


    他的手指从护身符的穗子上滑过,白色的穗子在他的指缝间散开又聚拢,像一小束不会凋谢的花。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明里的对话框。看到她两天前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好好休息”。没有表情符号,没有多余的标点,就四个字。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条:


    “护身符我会好好保管的。谢谢。”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靠着枕头,闭上眼睛。右手握着那个护身符,左手的手背上是留置针,透明的塑料管在灯光下折射出一道细细的彩虹。


    有些东西不需要说。


    就像护身符不需要拆开就知道里面的心意。


    就像上吉的签纸不需要解读就知道这是一个好兆头。


    就像她每周末出现在病房门口的时候,他心里的那个地方——那个被诊断书和检查结果压得有点喘不过气的地方——会忽然轻一些。


    不是因为她的到来能改变什么。


    是因为她的到来本身,就是一种“你已经不是一个人了”的证明。


    幸村睁开眼睛,把护身符举到眼前。水蓝色的布面在病房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像一小片被剪下来的天空。


    他把它放到嘴边,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亲吻。是更轻的、更郑重的、像是对一份珍贵的礼物说“我收到了”的动作。


    然后他把它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今晚的梦里有水蓝色的光。


    不是手术室的灯。


    是护身符的颜色。


    第23章


    二月的神奈川还在冬天的尾巴上赖着不走。空气里那种干冷干冷的味道一天比一天淡,但离春天还有一段距离。<a href=tuijian/xiaoyuan/ target=_blank >校园</a>里的梅花开到了最盛,粉白色的花瓣铺在小路上,被学生的鞋子踩成薄薄的泥。明里每天走过那条路的时候都会低头看一眼那些被踩碎的花瓣,心想,再下一场雨就什么都没有了。


    但她没有时间多想。因为二月有个日子,整个学校都在心照不宣地兴奋着。


    情人节的兴奋不是那种大声嚷嚷的兴奋,而是一种更隐秘的、在课桌底下传递的、在走廊拐角处交换眼色的兴奋。女生们提前一周就开始在课间聚在一起,压低声音讨论“你今年要做给谁”“你买了什么样的包装纸”“你觉得他会不会收”。男生们则表现得好像完全不知道这个日子的存在,但他们的书包里比平时多了很多东西——信、小盒子、包装精美的纸袋,被小心翼翼地塞在最里面,生怕折了角。


    “姐姐!你今年做不做巧克力?”赤也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校服领子翻了一半在外面,领带系得歪歪扭扭。


    “做。”


    “给我的?”


    “嗯。”


    赤也笑了,笑得像个五岁小孩。然后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那……还给别人吗?”


    明里看了他一眼。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赤也举起双手,往后退了两步,“我就是随便问问!随便问问!”


    他跑了。


    明里看着那个海带头消失在走廊拐角,心想,这个笨蛋最近好像变得聪明了一些。不是在功课上——他的国语还是垫底,数学勉强及格,英语除了“e on”和“nice shot”之外基本不会。但在和她有关的事情上,他的嗅觉变得越来越灵敏。


    情人节的巧克力,明里往年只做一份。给赤也的。不是因为她只在意赤也,而是因为其他人的巧克力会有很多人送,不缺她这一份。赤也的巧克力如果她不送,就真的没有人送了——那个笨蛋虽然在网球部很受前辈照顾,但在恋爱这个领域,他的迟钝和他的网球天赋呈反比。全校大概只有他自己不知道,一年B组的那个扎马尾的女生已经在走廊里“偶遇”他十七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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