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也的表情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印象派?”


    “莫奈。睡莲。”幸村提醒道。


    “啊!睡莲!那个我知道!”赤也松了一口气,“就是那个画得像糊了一样但是很贵的画!”


    明里在桌子底下踢了赤也一脚。


    赤也茫然地看着姐姐,完全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幸村倒是没有在意,反而笑得更开心了:“你这个形容倒是很精准。莫奈晚期的睡莲系列确实因为白内障的关系,笔触变得非常模糊和自由。”


    赤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埋头继续吃面。


    明里看着幸村,忽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喜欢印象派?”


    幸村微微偏头看她,像是有些意外她会主动问这个问题。


    “为什么问?”


    “随便问问。”明里低头戳了戳碗里的溏心蛋,“你说要去美术馆,还看了楝树的花,应该是对美的东西比较感兴趣的人。”


    幸村看着她。


    午后阳光从拉面店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低头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表情依然很淡,但她说的话——她注意到了他看花,注意到了他对美的关注。


    幸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喜欢印象派,大概是因为他们画的是‘感觉’而不是‘真实’。”


    明里抬起头。


    幸村的筷子悬在半空中,目光落在碗里澄澈的汤面上,语气很轻很缓。


    “古典主义追求精确,每一笔都要符合透视法、解剖学、光线原理。但印象派不一样。莫奈画鲁昂大教堂的时候,他不画教堂本身的结构,他画的是不同时间的光照在大教堂上产生的‘印象’。同一个建筑物,早晨、正午、黄昏,看起来完全不一样。”


    他顿了顿。


    “网球也是一样的。同一个对手,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心境、不同的身体状态,表现出来的实力完全不同。数据的价值在于记录‘真实’,但网球的魅力在于那个无法被数据捕捉的‘印象’。”


    明里安静地听着。


    赤也也在听,但明显已经跟不上了,他的眼神在姐姐和部长之间来回飘,腮帮子里还塞着一大口面条。


    “你是在说柳前辈的数据网球吗?”明里问。


    幸村笑了,那种笑容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欣赏,像是感慨,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柳的数据非常重要。”他说,“但数据之外的东西,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比如有的对手,他的数据在不断变化,每一场比赛都在进化。这种变化是无法被量化的。”


    明里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但她心里在想:幸村精市,你现在还没遇到越前龙马,就已经开始思考“数据之外的东西”了。你这个人,果然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会被框架框住的人。


    “明里桑呢?”幸村反过来问她,“你对绘画或者艺术有兴趣吗?”


    明里想了想。


    穿越前的她,对艺术的了解仅限于美术课本和偶尔去博物馆走马观花的程度。但她记得一些东西,一些前世看过、听过、记在心里的事情。


    “我看过一幅画。”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梵高的《向日葵》。不是真迹,是图片。但那幅画给我的感觉是……画向日葵的人,一定很孤独。”


    幸村的筷子停住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那些向日葵画得太用力了。”明里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没有在跟任何人说话,“他本来可以用更轻松的笔触,但他没有。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好像如果不那样画,就没有人会看到他画的是什么。”


    赤也停下了吸面的动作,茫然地看着姐姐。他很少听到姐姐说这么长的一段话,而且说的是……画?


    幸村沉默了很久。


    久到赤也开始不安地左右张望,久到老板娘过来加了一次水又走开了。


    然后幸村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你这样的人,说这样的话,不觉得很矛盾吗?”


    明里抬起眼睛看他。


    幸村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她,没有回避,没有客套。那双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几乎是探究的专注。


    “你说梵高画得太用力了,因为怕别人看不到。但你自己打球的时候,却把所有多余的动作都省略了,用最省力的方式赢球,好像生怕别人看到你的实力。”


    赤也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他看看姐姐,又看看部长,嘴巴微微张着。


    明里和幸村对视了三秒钟。


    然后明里低下头,夹起碗里最后一片叉烧,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咽下去之后,她说了一句话。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幸村问。


    “梵高想被人看到。”明里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站起身,“我不想。”


    她走向收银台,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幸村跟着站起来,三两步走到她旁边,先一步把现金递给了老板娘。


    “说好我请的。”他的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


    明里看了他一眼,没有争抢。她把钱包收回去,说了声“谢谢”。


    走出拉面店的时候,阳光比来时更烈了一些。幸村重新穿上针织开衫,在阳光下微微眯起眼睛。


    赤也走在最前面,还在回味刚才那段对话:“所以梵高到底怎么了?姐姐你们在说什么啊?”


    “没什么。”明里说。


    “可是——”


    “赤也,擦嘴。”


    “啊?”赤也手忙脚乱地擦嘴。


    趁这个空隙,幸村侧过身,对明里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到。


    “你说你不想被人看到。但你今天说的话,已经让我看到了很多。”


    明里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逆光中,幸村看到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慌乱,不是羞涩。


    更像是被说中了什么之后,一瞬间的松动。


    但只是一瞬间。


    下一秒,她又恢复了那副“与我无关”的表情,迈步走向赤也的方向。


    “美术馆几点关门?”她头也不回地问。


    幸村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五点半。”


    “那你还去吗?”


    “本来是要去的。”幸村跟上来,步伐轻快了一些,“不过现在不太想去了。”


    “为什么?”


    “因为刚才的对话比看画更有意思。”


    明里没有接话。她走在幸村和赤也之间,左手边是喋喋不休的弟弟,右手边是笑容温和的部长。午后的阳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赤也说要去便利店买饮料,一溜烟跑了。


    路边只剩下明里和幸村两个人。


    沉默了一会儿,幸村忽然开口:“明里桑,你刚才说的梵高那段话,我很喜欢。”


    明里望着赤也跑远的方向,没有说话。


    “下次美术馆如果有梵高的展览,”幸村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要不要一起去看?”


    明里慢慢转过头来,看着他。


    幸村的表情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耳朵尖——那个平时藏在柔软栗色头发底下的耳朵尖——染上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粉色。


    明里看了两秒钟,然后移开目光。


    “看情况。”


    “什么情况?”


    “到时候再说。”


    幸村看着她,笑了。


    “好。到时候再说。”


    赤也举着三瓶饮料跑回来的时候,看到姐姐和部长站在路边,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谁都没说话。但他总觉得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


    他只是觉得,姐姐刚才好像……耳朵有点红?


    但等他揉了揉眼睛再看,姐姐已经恢复了那副雷打不动的面瘫脸。


    可能是阳光太烈,看花了。


    第6章


    六月。


    神奈川的空气里开始有了潮湿的热意。蝉还没开始叫,但那种黏在皮肤上的热度已经让人有些不耐烦了。立海大网球部的训练依旧雷打不动,晨跑的时候汗水从额头滑下来,滴在跑道上,瞬间就被蒸发了。


    真田的嗓门在这个季节显得格外有穿透力,大概是因为连空气都变得更容易传导声音了。


    “太松懈了!!全部加跑五圈!!”


    赤也的哀嚎声在操场上空回荡,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明里面无表情地跑在队伍中间,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但她呼吸平稳,步伐均匀,看起来就像一台精密的跑步机器。


    幸村跑在她旁边,气息也还算稳。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忽然说:“明里桑,周末是创部纪念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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