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海336次航班事故的初步调查在前几天出来了,基本可以确认是皮托管清理不彻底,外加落地进近阶段遭遇层积云结晶引发二次堵塞,才导致飞机失速。
好在林彦朝飞行技术过硬,及时完成改出化解了危机,航班上才无一人受伤。
公司在内部对机组和乘务组通报表扬,同时还补发了一笔不少的奖金。谢邱宇也是听说同航班的梁副驾已经复飞,这才特意过来,想问问林彦朝这边是什么情况。
林彦朝放下水杯,长指撑着桌面说,“过阵子吧,航医鉴定结果还没出。”
“航医鉴定?”谢邱宇愣了一下,瞬间变脸,“你旧伤复发了?”
因为身上有贯穿伤,林彦朝每年都需要走特许鉴定才能放飞,上次体检还不到三个月,突然又要鉴定,谢邱宇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可能就是肌肉和韧带有拉伤,具体还得等结果。”林彦朝说。
谢邱宇在他对面坐下,难得安静了片刻。
国产飞机试飞就在明年,中海航空应局方要求原本需要选派几名技术精湛且经验丰富的机长教元过去参与试飞,林彦朝是最先定下的人选。
谢邱宇皱着眉说:“该不会就为这事儿把你换了吧?那你也太背了?”
当年的渝川地震已经让林彦朝不幸错失战斗机试飞的机会,倘若这次又因为航空意外被撤掉名额,谢邱宇光是想想就忍不住要骂人。
“都一样。去不去都行。”林彦朝倒是不怎么在意。
“得,”谢邱宇轻嗤一声,“你是真想得开。”
特许鉴定结果是在年前两天下来的,没有结构性损伤,公司通知林彦朝可以顺利复飞。调度那边也收到了消息,当晚就给他排了下个月的飞行计划,复飞当天是飞北城往返。
正巧赶上除夕,林彦朝为此提前回到建州老家,陪宋临慧吃了一顿丰盛的团年饭。
航班出事都有新闻,老太太得知后一直愁眉不展,听说他体检过了才稍稍放下心,“要不我再给你找位中医看看?你邱叔认识一位做推拿的,他能带你去。”
“不用,没什么事。”饭后林彦朝陪她看着电视,聊闲天。
聊到林彦朝年后要去参与试飞,宋临慧有些不乐意,“安不安全啊?”
国产飞机试飞主要是为了验证安全性,确定飞机是否满足航行标准,林彦朝给她剥了两瓣小金桔,递给她说:“民用飞机试飞很安全,不信你问邱叔?”
邱启年点头:“放心吧,我也会去的。”
邱启年在所里参与的就是国产飞机动力研发工作,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附和,宋临慧不好多说什么,撇撇嘴,没再坚持。
今年没有年三十,明天就是除夕夜,小区里的小孩儿在打雪仗、放鞭炮,吵得电视声也不怎么能听见。
宋临慧看了会儿小品,兴趣恹恹地收回眼,发现林彦朝盯着手机,屏幕上是一组九宫格照片,被放大的那张还是头戴遮阳帽,身穿冲锋衣的徐暮,旁边站着一个黑黢黢的黑人。
宋临慧眼尖认出来,有些惊讶:“徐医生在国外啊?”
"嗯,在肯尼亚。"林彦朝保存进手机说。
算算日子,徐暮已经走了一个多月了,这期间两人默契地谁也没联系谁,电话消息都没有,不过隔三岔五地,林彦朝总能在朋友圈刷到他发的照片,看到他照片下的实时定位。
“大过年的怎么去那么远,”宋临慧不经意说,“我还以为你会带他回来过年呢。”
耳边闹哄哄的,林彦朝怔愣一瞬,挑起眉:“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宋临慧挺自然地吃着水果,“就他专程来给你过生日那回。”
林彦朝担心她会有别的想法,试探着问:“那您跟邱叔——”
“我们没意见,你喜欢就行。”宋临慧摆摆手,收敛神色认真道,“不过下次带他回来之前,你得事先跟我们说一声,也好让我们有点心理准备。”
“行,”林彦朝笑着点头,“不过您可不能偏心啊。”
这话林彦朝是玩笑着说的。
家里亲戚都知道,老太太打小就疼习然,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都会第一时间留给他,就像今天习然有事赶不回来,得明天才能到家,冰箱里的备菜宋临慧都单独给他留了一份。
林彦朝自己倒是无所谓,毕竟在老太太眼里,习然算她半个儿子,可如果哪天真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他不希望宋临慧的偏心让徐暮多想,更不希望徐暮受什么委屈。
邱启年心明眼亮,“彦朝说得没错,你这一碗水可得端平了,以后人要是到家里来,你可别当着面只顾小然。”
“用你说,我肯定不偏心。”宋临慧假装愠怒道。
明天还要飞,林彦朝也没多呆,临走前宋临慧送他出去,嘴里絮叨了半天,林彦朝笑着应下,站在门口给两位老人各自塞了份红包,又道了声新年快乐。
除夕前的年味最重,小区被大雪覆盖,白茫茫地一片。
邻居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林彦朝站着发呆,一身挺拓的黑色大衣几乎和夜色相融。
直到预约的快车停在身前,他才回过神。
北城也是大雪。
返程航班原定三点起飞,管制临时通知起飞跑道结冰,于是机场航班出现大面积延误,林彦朝落地关车已经是晚上十点。
年节期间,来南城的旅客不多,整个市中心也变得空空荡荡。
林彦朝今晚没回家,去的T3。吧台后的老罗见到他还有些意外:"林队今天也飞啊?"
“嗯。"林彦朝坐上高脚凳。
酒保不在,老罗问他要不要喝点什么。林彦朝想了想,问:“无酒精的尼格罗尼有吗?”
“有,你等着,”老罗亲自调酒,将一片果橙放入古典水晶杯,推到他面前说,“老徐以前就爱喝这个,没想到你也爱喝。”
林彦朝笑笑没出声。
T3今晚挺热闹,大厅里全是人,考虑到机场附近总有些空勤人员无法回家过节,老罗特意准备了免费酒水,还邀请了驻场歌手陪大家一起过年。
谢邱宇跟几位同事在包间喝酒玩游戏,林彦朝嫌吵没进去,坐在吧台,把酒吧里的爵士乐当背景音,点开了朋友圈。
半小时前,徐暮刚更新了一组照片。
肯尼亚正值短旱季,照片里有晴空下一望无际的金色草原上,也有落日余晖中漫步吃草的斑马和犀牛,中间还有一张徐暮坐在皮卡车上的单人照。
林彦朝放大了看,感觉徐暮的头发比走之前长了些,皮肤好像也晒黑了不少。
拇指继续往下滑,从新发的朋友圈渐渐滑到最底,耳边忽然响起一阵骚动,原本各自闲聊喝酒的人都在往外挤,说是外面下雪了。
南城气候偏热,有近十年没下过雪,林彦朝起身出去,在屋檐下站定,吹着冷风,看街上陆续有人涌出来,拿着手机兴奋地拍照。
在北方只有看到雪才算春节。林彦朝单手插兜,正对茫无的夜色发呆。
没过多久,身后清脆的门铃晃荡一声,门缝间飘出酒吧歌手唱的《红豆》。
久违的旋律让林彦朝晃了下神,谢邱宇缓步停在他身边,故意说着风凉话道:“这人要是走了,可真不一定会回来。”
林彦朝嗓音轻低,视线落在虚空中,“你不是说,他就像一阵风吗?”
雪下得不大,盐一样淅淅沥沥地往下掉,林彦朝伸出手,掌心旋即落入几片白色冰晶,不到两秒就化成了水。
“所以呢?”谢邱宇看着他,看他将手伸得更远,感受冷风从指尖穿过。
零点钟声敲响,红豆也唱到了结尾。
又是新年送旧年,手机在同一时刻震动起来,林彦朝点开朋友圈,这次没有图片,只有简单的五个字:哥,新年快乐。
林彦朝按下锁屏,回望着谢邱宇说:“风本就是抓不住的。”
第68章
三月底,肯尼亚正处于长雨季。
徐暮从塞伦盖蒂的监测点撤回来,顺利结束为期四个月的活动行程,准备从马赛马拉启程回国。老姚说黑犀牛还没适应新环境,队里其他人还得留下监测,就不跟他俩走了。
傍晚的航班,到机场是五点。
这个季节天气多变,路上还在下雨,下车时天就放晴了,视野里,大片余晖烧灼着天际线,太阳在草原尽头逐渐往下落。
马赛马拉机场说是机场,其实就一条砂石跑道,连航站楼都没有,候机的地方是一座四面透风的凉亭,徐暮站在凉亭下,脚边是他随身携带的登山包。
最近的昼夜温差大,徐暮在黑T外面套了件皮夹克,下身穿着工装裤和束脚马丁靴,一身硬帅的越野休闲打扮,跟往日里身穿白大褂的形象截然不同。
以至于老姚经常忘记他还是个医生。
周围除了候机游客,还有不少当地人在兜售零食和纪念品,徐暮拒绝掉一个卖珠串的黑人小孩,老姚抽着烟,顺势问他:“你不是最想拍雪山吗?真不考虑跟我一块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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