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朝辞暮归_一木孑影 > 第92页
    倘若要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时间一寸寸剥离,再一点点地任由躯体被病痛蚕食殆尽,毫无尊严地等死。


    这样的痛苦不亚于精神凌迟。


    反之,如果能在清醒中了无遗憾,同时带着记忆去找他的觐山。


    也许对老爷子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这些道理哪怕徐暮心里明白,接受起来恐怕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尤其命运对他太狠,不仅夺走了他的至亲至爱,还偏要在他心尖上下刀,要他成为敲醒佟文聿的当头一棒,要他永远愧疚,永远也无法释怀佟文聿的离开。


    烧退过后,林彦朝实在困得不行,趴在床边眯了下眼。他睡眠浅,外面的急诊走廊到了上班时间就开始嘈杂起来,林彦朝捏着眉心睁开眼,余光里发现床边突然多出一个人。


    来人是谭宋。


    不知何时进来的,他戴着眼镜,身穿一件灰色大衣,领口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怀里还抱着一束香水百合,乍一看跟周围凌乱喧嚣的环境明显有些格格不入。


    目光对上,彼此都很平静,谭宋把花放到床头柜上,说:“我来看看他。”


    林彦朝低应了声嗯。


    孙为瑛早前化疗结束已经出了院,谭宋这段时间也在外地出差,昨晚才匆匆赶回来。他在病房里站了大约十分钟,没有坐下,也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帘无声地注视着徐暮。


    徐暮还在睡,眉心皱得很深,眼尾带着一层薄薄的湿意,唇缝间偶尔漏出两声含混的呢喃。


    谭宋喉结滑动,之后移开了视线。


    临走前,林彦朝礼节性地送他出去。


    医院大楼人来人往,两人站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林彦朝正要告辞,谭宋遥望着远处高楼和天际线,忽然开口:“我很好奇,林队是真的不介意吗?”


    林彦朝身形微顿,偏头看他:“介意什么?”


    谭宋转身,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枚平安扣,食指勾着挂绳,重重一落。


    那枚水头很足的翡翠平安扣,林彦朝见过,此时本该安静地躺在书房抽屉里,如今却晃动在他眼前,连细碎的太阳都落在玉面上,折射出一圈温润的光。


    “这是他让周冀转交给我的。”谭宋说。


    第65章


    医院附近有家咖啡厅,谭宋将平安扣放在桌面上,轻推向前说,“这对平安扣是我姥姥给我的,本是一对,五岁那年他跟我说他妈妈要带他出国,我就给了他其中一枚。”


    “五岁?”林彦朝有些意外。


    “没错,在他还是许暮的时候,”谭宋搅动着咖啡匙,“本来以为那次之后,我们可能再也见不到,没想到后来我随父亲调职到南城,竟意外跟他一所学校,还做了邻居。”


    简单两句话,林彦朝便已猜到谭宋就是那个当年往窗户里给徐暮丢暖水袋,塞零食,在漫长冬夜里,隔着一堵冰冷的墙陪徐暮聊天解闷的小男孩。


    不过谭宋今天也不是来跟林彦朝缅怀旧情,并没有给他太多消化的时间。


    他端起咖啡杯轻抿一口,扫眼林彦朝手里的平安扣,说:“那上面的裂痕,是当年在渝川地震里留下的。”


    林彦朝动作一顿,指腹正好滑过翡翠玉面上裂开的纹路。


    “我在震区医院找到他的时候,他手里握的就是这枚平安扣,”谭宋很轻地勾了勾嘴角,“那时我还以为是这枚平安扣保佑了他,后来才知道,原来救他的人是你。”


    “我跟二叔一样,很感激你当年挺身而出,你为了救他失去原有的一切,这点我或许永远也比不上,但恕我直言,你们并不合适。”


    话锋一转,谭宋面带微笑地放下咖啡杯,杯底在陶瓷碟上磕出清响。


    “徐暮这人,你应该清楚,他把恩情看得比爱情更重,他可以选择任何其他人,唯独不该为了报恩把自己搭进去。”他靠进椅背,抬眸望向林彦朝,傲慢的姿态里带着一股久经官场的从容和威压。


    林彦朝神色未变。


    清晨客流稀少,咖啡厅里人也不多,他垂眼将手里的平安扣放下,沉默片刻才开口,语气很轻,也很平静:“你是说,当年徐暮留在废墟里是为了找这个?”


    “是。”谭宋反应一瞬,“他没告诉你么?”


    “没有。”林彦朝摇头。


    谭宋错愕地愣住,表情都凝固了好几秒,“不可能,他就不会——”


    “是不会,”林彦朝接话,“除非他忘了。”


    以徐暮光明磊落的行事作风,两人都很清楚,若非忘了,他不可能对此毫无心理负担,更不可能隐瞒真相跟林彦朝在一起。


    因为那对林彦朝来说,并不公平。


    何况在那场地震中,徐暮砸到后脑勺,有好几天都昏睡不醒,连谭宋出现过的事都不记得,忘掉事发前的几秒钟也不是不可能。


    谭宋面色僵硬,试图消化这句话背后的份量。他摘下眼镜,捏着鼻梁,再戴回去,声音里那股原先平稳的腔调像被什么东西凿开了一道口子:“忘了……”


    那两个字被他缓慢地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


    蓦地,他忽然笑起来。


    短促的笑声听起来更像是自我嘲讽。


    谭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纯洁无瑕的幼年情谊是谭宋手里最有力的王牌,也是谭宋最大的自信。


    自信到无论他们分开多久,无论后来徐暮身边有多少追求者,他都深信自己才是徐暮唯一的选择,哪怕如今有一个林彦朝,也是因为歉疚,是为了报恩,他的地位仍旧无人能比。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徐暮居然忘了。


    忘了也就意味着,那根本不是报恩,是心动,是他真的放掉过去,爱上了林彦朝。


    以至于此时此刻,谭宋坐在这里才惊觉自己握的是张废牌,而他所引以为傲的自信,不过是时过境迁后的一厢情愿,荒谬得近乎可笑,也可悲。


    意识到这一点,谭宋握着咖啡杯的手无声收紧,指尖甚至发了抖。


    林彦朝不带情绪地道了声谢。


    毕竟如果不是谭宋,他应该永远也不可能知道真相,知道这些。


    谭宋没应声,坐在那里,视线定格在平安扣上,那道裂痕在明亮的光线下格外清晰。


    到底是心有不甘,他在林彦朝起身时开口:“他为我连命都可以不要,你当真不介意?”


    林彦朝停住脚步,站定在桌沿一侧。


    介意吗?


    如果缘分的开始,永远刻着另一个人的名字和影子,如果他失去一切的原因,是徐暮在废墟里不顾性命安危,也要找回那枚平安扣,找回他的少年心动。


    作为男人,谭宋笃定他一定会在乎。


    可他不知道的是,林彦朝更多的不是介意,而是心疼。


    “我相信你们有一段我无法撼动的过去,也相信徐暮曾经给过你全部的真心……”


    人生中的某些瞬间,是稀缺的,也是无可替代的。曾几何时,林彦朝以为他有,但后来被习然抽走了,如今谭宋告诉他,那样义无反顾的瞬间徐暮也给过,可惜的是……


    “可惜的是,这份真心你并没有接住。”这是林彦朝说过最重的一句话。


    他向来没有评判别人的习惯。


    可他太懂那一瞬间的珍贵,心底的天平无法不倾斜。


    他轻描淡写地撕开谭宋努力强撑的体面,却没看谭宋一眼,顿了顿,最后说:“至于徐暮对我是恩情,还是爱情,这一点我想我应该比谁都清楚,就不劳谭副厅长费心了。”


    第66章


    出院后,林彦朝把徐暮带回了家。


    烧虽然退了,人却没有完全好利索,加上郁结于心,徐暮的精神头始终提不上来,感冒也反复持续了小半月才渐渐好转。


    不止是生病,徐暮这阵子睡也睡不好,夜里时不时地发汗做噩梦,林彦朝觉浅,醒来怕他着凉,用毛巾给他擦汗,擦完自己却没了睡意。


    凌晨两点,院外静悄悄的,林彦朝套上睡衣去书房,在书桌前坐下。


    电脑屏幕是亮着的,他按动鼠标,点进桌面文件,里面是徐暮从小到大全部的照片。


    有小学春游的集体合影,也有初中运动会上的单人投篮,还有以前参加协会活动时蹲在草原上跟藏羚羊的互动抓拍,都是徐觐山特意扫描存档下来的。


    这些天睡不着,林彦朝就盯着这些照片,一张张翻来覆去地看。


    屏幕蓝光看久了有点刺眼,他揉摁着酸胀的眉心,肩膀处突然落下一点温热的重量。林彦朝侧身,不料牵扯到肩背旧伤,疼得他下意识蹙眉。


    徐暮见他表情不对,绕到身前问:“我弄疼你了?”


    林彦朝摇头,顺势探了探他的额温,确认正常才说,“醒了么,感觉怎么样?”


    “还好。”徐暮沉敛着眸,不太放心,“是肩膀不舒服吗?让我看看。”


    “没有,”林彦朝握住他发凉的手指,嘴角挂着一点柔软的弧度,语气也放得平缓,“可能是天冷了有点不舒服,回头我用你给的药包敷一下就好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