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朝辞暮归_一木孑影 > 第80页
    有风绕着圈经过,将他身上的衬衫布料吹得鼓起,长长一截烟灰也随风散开。


    自从去年十月过后,徐暮基本就没再碰过烟,再累再困也是靠咖啡和茶续精神。可短短不到半小时,他脚边的水泥地上已经横七竖八地落了好几个烟头,林彦朝站在亮灯的楼道里,眉头紧锁,抬腿正要走,胳膊忽地被旁边的周冀拉住。


    “让他自己待会儿吧,这事儿搁谁心里都得难受。”周冀说。


    林彦朝于是又堪堪停在了原地。


    入秋后,云层稀薄,清冷的月色和远处大楼影绰的微光落在徐暮周围,林彦朝看着他,开口的嗓音很低:“他之前跟我说,徐老做的是人工心脏手术。”


    周冀轻嗤一声,嘴角和语气都带着明显的嘲讽:“那是后来徐教授病情加重,实在没办法了,老徐不得已死马当活马医。”


    闻言,林彦朝偏头望向他问,“你的意思是,徐老曾经有过换心机会?”


    “有。”回答掷地有声。


    时隔四年想来依旧憋火,周冀也没忍住,摸出打火机点了根烟。


    ''''吧嗒’一声清响后,尼古丁在肺里滚过再轻吐出来,周冀沉缓着语气开口。


    “上次19床的父母闹事你也在,老徐应该跟你提过,19床的抗体检查阳性占比有90%,属于高致敏群体,移植配型概率极低,徐教授的情况跟他一样。”


    林彦朝垂眸,等他说下去。


    “可低也不代表没有,四年前老徐确实等到过一次,”周遭无人,周冀摘掉嘴里的烟,沉沉呼出一口烟雾,“那也是徐教授病重前仅有的一次换心机会。”


    捐献供心的是一位车祸事故后,判定脑死亡的年轻人。


    那段时间,徐觐山心衰加重恰好在住院调理,离他不远的隔壁病房住的就是胡梅。


    彼时的胡梅还怀着孕,正处于32周的孕晚期。她是年近四十的高龄产妇,不仅有先天性心脏病,还有中度的肺动脉高压。


    像她这种情况属于妊娠禁忌,按理说根本就不该怀孕。


    哪怕后来怀上了,产科大夫也多次劝她中止妊娠。


    可她不同意,非说这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有机会做母亲,无论如何她也不会放弃。


    甚至她还在门诊办公室里多次哭着恳求吴钦荣,坚持要入院保胎。


    医者仁心,面对一个大着肚子的母亲,老院长到底没法拒绝,最终还是收下了她。


    徐觐山是个性情温和的小老头。


    即便生病了,说话都费劲,老教授也没闲过,成天笑呵呵地拄着拐杖在病区里溜达,四处跟人搭话。得知胡梅有点产前抑郁,他便时不时地过去跟夫妻二人聊天,试图开导她。


    也是因为这样,胡梅才在无意中得知徐觐山和她情况相似,PRA阳性比例一样高达80%。


    原本都是将死之人,一个是心衰末期,另一个随着产期临近,心肌病和肺高压变得愈发严重,都很难匹配到供体。


    谁也没想到,器官协调员会在之后的某一天通知徐暮,说有供体跟徐觐山配型成功。


    “那颗供心现在就在胡梅体内。”周冀说。


    林彦朝眉心皱得更紧,有些不解:“我记得器官移植都是由协会系统分配,无法人为改变,如果心脏最初匹配给了徐老,怎么又会?”


    “怎么会被胡梅抢走是么?”周冀笑了声,捻灭烟,抬眸望向远处的徐暮说,“这就是老徐,包括院里上上下下所有知道真相的人,至今无法原谅他们夫妻俩的原因。”


    徐暮是在取回供心后,收到的通知。


    器官协调员告诉他,胡梅因为突然摔跤,病情危急,系统在收集到患者信息后以就近就急的原则,将供心重新分配给了胡梅。


    器官移植不是黑市买卖,一切都是由机械的程序代码进行动态分配。


    哪怕患者本人就是医生也无能为力。


    因而就算心里有再多不甘、不忿,就算明知错过这颗唯一的心脏,徐觐山便不会再有机会,徐暮也只能接受。


    作为医生,他甚至需要收敛情绪,立刻辅助吴钦荣投入到抢救当中。


    那是一台极其艰难的手术。


    胡梅心脏情况本就不好,摔跤后更是导致大出血,吴钦荣赶回医院紧急联合产科、胸外和麻醉共同会诊,快速敲定手术方案。


    命比天大,手术台就是生死线。


    所有人都把全部精力集中到了手术台上。产科率先完成剖腹产,之后是心外科接力,前后十几号人轮番上阵,花了足足八小时,连血浆都用到告急才将母女二人保全下来。


    谁又能想到,胡梅摔倒从来就不是意外。


    周冀深吸口气,再次点了一根烟,“她就是在赌,赌她有幸不死,那颗心脏就会换给她。”他在烟雾里嘲讽地笑出声,扭头看向林彦朝,“可笑的是,老徐一开始什么都不知道。”


    徐暮是胡梅的管床医生。


    术后生命体征弱,胡梅出现排异和持续昏迷,血压心率都极度不稳,在ICU里住了大半个月,是他负责每天查房,负责胡梅的监护跟治疗。


    那阵子徐觐山的状态也不好,心衰越来越严重,双腿浮肿到连床都下不了。徐暮不分白夜地守在医院,既要上班,又要负责看护,人都瘦了好几圈,根本没看出胡梅的异常。


    自然也就没注意到胡梅看向他时,眼神里明显的躲闪和抗拒。


    许是心有不安,出院前,胡梅站在徐觐山的病房门口,犹豫再三,终是没能敌过良心上的谴责,进屋向老教授坦白了事实,哭着向徐觐山道歉。


    年过半百的老教授何其通透。他费力地坐起身,一边按着胸口重重地咳嗽,一边把人拉起来,试图阻止她说下去。


    可为时已晚,还是被徐暮撞上了。


    迟钝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他站在门口不可置信地盯着胡梅,质问她是不是真的。


    病愈的胡梅脸色难看,嗫嚅着唇,最终哽咽着向他鞠下一躬,“对不起,徐医生……”


    那声对不起足够让围观的所有人听懂答案,也了解真相。


    徐暮冷冷地笑起来。


    现场当时一片混乱,陶进担心胡梅急匆匆赶来,徐暮额头愤怒得暴起青筋,双手也紧攥成拳,差点就要对他动手,好不容易才被徐觐山给拉开。


    ……


    周冀以前也会想,这算不算天意。


    原本该换心的是徐觐山,偏偏同期科里住进一个胡梅,偏偏胡梅和徐觐山情况相似,体内都有特殊抗体,很难匹配到供心。


    在明知极度危险的情况下,偏偏她不惜铤而走险,利用规则,利用徐觐山的善良,甚至利用她和腹中胎儿冒死一搏,只为抢走那颗心脏。


    她自私自利地求活,偏偏她成功了。


    她成功地做了母亲,成功地病愈出院,但却生生掐灭了徐暮苦等十多年才等来的希望。


    “剩下的林队应该都知道了。”周冀说,“没有供心,老徐不得不用人工心脏为徐教授维持心脏功能,一开始还算顺利,可术后徐教授突发室速,只能再次开胸,之后——”


    之后就再也没能醒过来……


    顷刻间,林彦朝心沉到了谷底,他闭了闭眼,试图消化胸腔里翻滚的情绪。


    耳边隐约听见周冀说,“老徐也是在那场手术后才患上严重的心理应激,无法像以前一样正常拿起手术刀。”


    “心理应激?什么意思?”林彦朝像是没听清,转头看着他又问了一遍。


    “他没跟你说么?”周冀目光里有过一丝意外,接着又兀自点头,“也对,老徐这人看着随心自在,实际想得比谁都多,没告诉你估计也是怕你担心吧。”


    林彦朝的眉心皱起很深的褶痕,低声问:“很严重吗?”


    “刚开始很严重,几乎进不了手术室,只要一进去就会吐,心理学上说这叫神经记忆导致的生理现象,具体学名我不记得了,反正在我看来,无非都是一种变相的自我惩罚……”


    停在这里,周冀语气稍顿,“那颗心脏是他亲手放进胡梅身体里的,我知道他是过不了自己那一关,最后干脆申请停职,去了研究院。”


    林彦朝默然片刻,“现在还是会吐吗?”


    “好多了,至少能坚持两三个小时。”周冀抬起眼,徐暮还站在那里,手里的烟不知抽到第几根,“坦白讲,换做是我,别说重回手术台,连这身白大褂我都不会再穿。”


    他收回眼,目光随后落在林彦朝臂弯的白大褂上。那是徐暮在情绪绷到极致时,随手脱下扔给于小迪的,周冀当时差点以为徐暮是压不住火要动手,可现在想来,那很可能只是徐暮下意识的动作。


    穿上这件衣服,他是救死扶伤的徐医生。


    脱下这件衣服,他才是徐暮,是徐觐山和佟文聿的儿子。


    林彦朝顺着周冀的视线,也垂下了眸。


    有那么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


    他想起上次在民航院区,徐暮潇洒利落地套上白大褂,大步迈进诊室劝退意图轻生的刘娇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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