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是个看似体面,实际并不富裕的职业。尤其对当时还没升主治的周冀来说,即便倾尽全家之力也只能凑出一半。


    眼瞅着南城房价每隔半月就往上涨一截,周冀当时甚至想到了分手,整个人都挺颓丧,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大圈,最后是徐暮临时借了笔钱才帮他渡过难关。


    那不是笔小数目,即便小两口不吃不喝也得熬上好几年才能还。


    周冀当下的第一反应是拒绝的,他耷着脑袋,握着烫手的银行卡要给徐暮塞回去,徐暮却说:“拿着就行,别有压力,先把这关过了,什么时候还以后再说。”


    缺钱是件难以启齿的事,大老爷们都要脸,徐暮也是误打误撞听见周冀打电话。


    否则也不可能知道。


    两人当时关在空旷的楼梯间说话,出口气都带回声,周冀眼睛被胳膊蹭得通红,自嘲地笑了声:“我都想着要么去借高利贷,要么就算了……”


    “算什么?”上班时间,徐暮一会儿还有手术,待不了太久,掌心按着他的肩膀拍了拍,“别算,学生时代的感情挺珍贵,别因为这事儿说散。”


    徐暮朋友多,看似随性却极讲义气,平时谁要是有了难处找他,他基本能帮的都会帮,周冀说他身上有股挺重的江湖气,像港片电影里那种道上混的大哥,要是不穿白大褂,很少有人能想到他是医生。


    对徐暮而言,这笔钱或许是举手之劳,但对老婆刚怀孕的周冀来讲,几乎可以算是‘救命之恩’。


    以至于后来女儿出生的时候,夫妻俩说什么都要让小孩儿认徐暮当干爹。


    周冀是南城医学院毕业,彼时对徐暮的了解并不算深,只知道徐暮大学那会儿也有个对象。


    初恋,还是<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


    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散了,之后就一直独身到现在。


    以往有人要给徐暮介绍对象,徐暮都会笑着说谢了,不过我喜欢一个人,自在。


    他不太相信爱情,总说情深不寿,所有美好的爱情都有时效,时效过后,互生怨怼,怨怼到最后,连彼此的面目都变得狰狞,开始相互撕扯,相互折磨。


    而这些撕扯跟折磨注定会将从前的美好消磨殆尽。


    周冀以前觉得那是他在胡扯。


    直到那天徐暮对他说,学生时代的感情挺珍贵,别就这么算了。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周冀都记得徐暮说这话时的表情,他老觉得徐暮那句话里,藏着一点别的遗憾。


    他自己的遗憾。


    不过周冀没敢直接问本人,只能拐着弯儿向程家言打听,“我看他是铁了心要出家啊,那初恋到底是个什么天仙?不会这么多年了还惦记吧?”


    “给你操心的,我看你别呆心外了,改行当红娘吧。”程家言嘴很严,连对方是男是女都没透露。


    办公室并不隔音,玻璃门就贴着半层厚厚的磨砂,实习医和住院医在门外的综合区办公。彼时查房结束,外面闹哄哄进来一拨人,不便再聊私事,周冀于是捧着杯子‘嘁’一声,悻悻然闭上了嘴。


    *


    科室群聊里的消息不停地往上蹦,徐暮懒得打字,干脆亲自去了一趟病区。


    由于植入人工心脏的受试者术后开始依靠血液泵向主动脉泵血,病人的脉搏可能暂时难以触及,左心收缩也会让血压有所搏动,所以需要持续监测有创动脉压。


    徐暮检查发现3床的动脉压确实有点偏低,于是调了硝普钠的剂量,又检查了一遍中心静脉压和尿量,确定并无大碍后才离开病区。


    正值上班高峰期,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徐暮转着签字笔在护士站下医嘱,冷不丁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他一声——


    “徐医生?”


    徐暮将笔插回胸口,转过身。


    前方出现的谢邱宇迎面走来,冲他挥了挥手。


    走廊一侧是透光的落地窗,盛夏刺眼的光线晃得徐暮眯了眯眼,他微挑起眉,叫了声“谢公子”,目光随即从谢邱宇身上滑过,顿了顿,眼中明显闪过一丝意外,“林队?”


    “又见面了,徐医生。”林彦朝微笑颔首。


    不同于那天的制服,林彦朝今天只穿了休闲款的浅灰色衬衫,搭配一条黑色长裤,笔挺的身形和沉敛的气质在一众穿梭的人群里显得异常瞩目。


    “什么叫又见面?”谢邱宇听完发现不对劲,看眼徐暮又扭头看林彦朝,“你们认识?”


    “碰巧上周刚见过,”徐暮淡淡一笑,双手插进白大褂口袋,“你们这是找我有事?”


    “确实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谢邱宇是自来熟,抬着胳膊上前一步就要去搭徐暮的肩,徐暮不着痕迹地往旁边侧身,谢邱宇的手落了空,也不尴尬,顺势收了回来说:“我慧姨,也就是彦朝的母亲在建州老家那边检查说是心脏有问题,要做手术。我跟彦朝不太放心,想请你帮忙看看。”


    心内心外的检查报告都有,邱启年那天挂断电话全给快递了过来,谢邱宇从随身带的文件袋里抽出一沓,徐暮垂眼翻开上面几页检查单,抽出片子对光粗略看了一眼。


    走廊不是谈话的地方,徐暮放下片子时,表情已经切换到职业状态,“进去里面聊吧。”


    隔壁值班室没什么人,徐暮推开门,将片子挂到灯箱上,“冒昧问一下,伯母的冠心病最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冠心病,什么意思?”林彦朝问。


    老人习惯报喜不报忧,徐暮一听就知道林彦朝大概并不知道,于是指着片子上的一处阴影说:“右冠脉的这个位置看起来有些堵塞,另外我看主诉里也提到三年前伯母曾因为心绞痛就医。”


    林彦朝闻言皱了皱眉。


    三年前他被公司安排带队到澳洲参加777的改装训练,有半年时间都不在国内,加上两地时差,平时工作又忙,那阵子只打过几个电话回家。


    估计宋临慧也是怕影响他工作,所以连提都没提过。


    主诉里写得很简单,大概就是宋临慧心口有一阵不太舒服,于是去医院检查出回旋支轻度闭塞。


    由于当时管腔狭窄还不到50%,医生只是开了点硝酸甘油便没做其他处理。


    不过那是三年前,从最新的冠脉CT上看,管腔狭窄程度已经恶化。


    且随时有出现严重缺血导致心肌梗死的可能。


    “你的意思是,我妈这次心脏出问题是跟上次检查有关?”林彦朝问。


    “不止,这是伯母的心超报告,”徐暮将另一份片子挂上灯箱,“从图像上看,伯母的心脏瓣膜也出了点问题,初步诊断是主动脉瓣重度狭窄合并轻度关闭不全。”


    “什么重度轻度的,那到底是严重还是不严重?”隔行如隔山,谢邱宇能开飞机但听不懂医学名词。


    “有些棘手,”徐暮解释道,“通俗点说,就是心脏往外泵血的阀门开不大,也关不严了,导致心脏需要更费力地工作,时间长了容易导致心肌肥厚,从而引发慢性心力衰竭。”


    说到这里,他侧过脸看向林彦朝,“伯母说她上楼容易胸闷气喘,应该就是这个原因。”


    林彦朝蹙着眉心认真听完,问:“一定要开胸吗?”


    徐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摊开报告指着某一处:“从这里的位置看,伯母的瓣膜钙化比较严重,血管入路条件不是特别理想,加上又有冠脉堵塞,具体是选择介入还是外科开胸,可能还需要更详细的评估。”


    在没有见到病人,也没有做任何检查的情况下,徐暮已经给出了他作为医生的判断。


    他收回手,将报告装回文件袋,“我建议你们最好能带她来南城全面检查一遍。”


    “明白。”检查报告都有时效性,这一点林彦朝自然清楚,他颔首道谢,准备告辞。


    徐暮想了想说:“如果你们决定过来的话,我可以帮你们推荐章主任,他是国内心脏瓣膜领域的顶尖专家,可以让他先给伯母做一次全面的评估,再确定治疗方案。”


    “干嘛找别人,”谢邱宇脱口而出,“你不就是心外的吗?”


    徐暮将名片递过去,笑笑说:“我不上手术。”


    外科医生不上手术,怎么听都是一件奇怪的事,谢邱宇下意识张嘴想追问原因,林彦朝没给他机会,接过文件袋说,“多谢,那就麻烦徐医生了。”


    “举手之劳而已。”徐暮不甚在意地摆摆手。


    说话的空档,手机在外衣口袋里发出震动,徐暮摸出来看眼屏幕,随即冲对面两人比了个手势,侧身接起来:“兰姨?”


    电话那头随后传来兰姨无奈的声音:“小暮啊,佟老师刚把衣服行李全都搬了出来,说是要去江北找徐教授,我怎么拦都拦不住……”


    徐暮脸色微变,声音却平稳依旧:“行,我知道了,现在就回来。”


    挂断电话,徐暮顺手脱掉白大褂,转身对林彦朝和谢邱宇说,“抱歉,我得回去一趟,伯母这边如果有什么最新情况,可以随时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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