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去了那一次。”林彦朝语气无奈,且不着痕迹地避开习然没提,还额外补了句,“不是借酒浇愁,是那杯酒太烈,我不小心拿错了。”


    不止中海,所有航司都有规定,机组乘务组起飞前12小时严格禁酒,林彦朝工作这么多年,连技术差错都近乎为零,更别说是这种低级错误。


    何况他本就不好酒。


    谢邱宇故意拿上次的意外出来调侃,林彦朝却不太想搭理他。


    正巧外面的雨势看起来小了些,林彦朝想起之前绕机检查的时候起落架封条快掉了,于是起身穿上雨衣,准备趁着起飞前的这点时间再去看一眼。


    舱门也在这时候被人推开,新来的观察员邹浩端着杯咖啡,差点和他撞个脸对脸。


    看清人后,对方站得板板正正,连连说抱歉,还小心翼翼地问了句:“林队,需要喝咖啡吗?”


    “不用,谢谢。”林彦朝轻摆两下手,直接从他旁边绕了出去。


    “他不喝我喝,”谢邱宇接话,把手从脑袋后面伸出来,“给我吧。”


    邹浩恭敬地递过去,然后退回到后方自己的位置上,扣好安全带,笔挺挺地坐着,继续安静如鸡。


    谢邱宇悠哉悠哉喝着咖啡,扭头瞟了他一眼,顿时给看乐了:“你那么怕他干嘛?”


    林彦朝是标准的剑眉星目,方形脸,很严肃的长相,加上他本人几乎不怎么爱笑,所以给人的感觉会有点凶。


    但邹浩倒不是因为这个,他肩膀泄了点力,略显颓丧道:“改装训练的时候,林队挂过我模拟机。”


    谢邱宇点点头,懂了,还毫不掩饰地笑两声说:“那正常,就算是我去复训,保不齐也一样被他挂。”


    笑完将手里的咖啡放进杯槽,谢邱宇转头又开始安慰:“他呢就是看着严肃,人挺好相处的,你多跟我们搭组飞几次就知道了,何况模拟机嘛,谁没挂过,多挂两次就习惯了。”


    谢邱宇人缘好,比较随和,说出口的话没什么恶意,语气也轻松。


    可邹浩轻松不了,也习惯不了。


    模拟机训练不合格对他,以及很多小飞来说就是天大的事,后果轻则补考,重则停飞。


    但他还是个新人,跟谢邱宇不熟,也不敢反驳什么,只能小声说:“好的,邱哥。”


    其实谢邱宇以为的也不对。


    邹浩对林彦朝的了解并不少,从进公司第一天起,有关林彦朝个人的事迹,还有过去十几年的从业履历邹浩基本可以倒背如流,甚至可能比本人还要清楚。


    空军飞行员出身,11年退役转民航,从737放机长开始,陆续执飞过747、787和777好几个波音机型,累计飞行小时数过万,是中海航空飞行部一中队的队长,也是目前为止最年轻的双机型B类教元。


    不止如此。


    他还参与过土耳其、苏丹两次大型撤侨行动,将数百名华人从战乱中完好无损地带回国。


    公司领导和上级对他也是青睐有加,18年西雅图、圣何塞航线首航是他,波音编队首架787-9的新机交付和首飞也是他。


    在民航系统里,机长副驾亲切熟悉点的大都被叫哥或者师父,关系远点的就直呼机长、副驾。


    只有林彦朝不同。


    大家都叫他林队,也只叫他林队。


    对邹浩来说,林彦朝就是他的职业航向标,换个别的教元挂他,或许还能好受点,被自己仰慕已久的大佬亲自给挂了这就很丢脸,也让他很没自信,整个人都有些打蔫儿。


    绕着起落架走完一圈,并跟机务核实确认无误后,林彦朝返回廊桥,脱掉雨衣,然后抬手捋了捋额前被润湿的头发,顺便站在接驳口吹了会儿风。


    裤兜里的手机“叮”了一下,提示有新邮件接收,是公司调度发来的下周飞行排班。


    毫无意外,仍旧是两段长途加大夜航,南城到纽约的往返,周一去,周三回。


    林彦朝点开大致看了眼,之后退出邮箱切到微信。


    置顶的联系人里,发出去的信息习然至今没有回复,不只是今天的没回,最近小半个月里的微信他都没回。


    林彦朝眉心微拧着,视线落在一条条绿色对话框上,拇指悬在屏幕上空,半天也没落下去。


    地面从楼梯处‘噔噔噔’跑上来送舱单,林彦朝听到动静回神,这才发了句:我下周飞美国。


    然后快速收起手机,在舱单上签字,之后跟人简单聊了两句,打完招呼,转身返回到驾驶舱。


    整整两小时延误,暴雨转中雨再变小雨,远处两架客机收到塔台指令开始挪动,他们这边也已经上客完毕。


    谢邱宇比林彦朝小几岁,还没正式放机长,看电子飞行包里显示的航路天气都不错,林彦朝让他主飞积攒经验和时长,自己则负责通信。


    熟练的交叉检查完毕,林彦朝接通无线电,开始申请放行许可:“禄安放行下午好,这里是中海5815重型,停机位137,申请放行去北城长兴。”


    波道里很快传来回复:“中海5815重型,下午好,请按计划航路放行至北城长兴,使用跑道16L,YIF7C-10D程序离港,起始高度修正海压1023,巡航高度层9800……”


    推出,滑行。


    臂展超过60米的钢铁巨物缓慢进入跑道。


    雨在这时彻底停了,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洒下来,跑道尽头处还挂了两道彩虹,谢邱宇把着操纵杆感叹:“这破天气,总算是放晴了。”


    很快,前机带起的尾流消失后,777双发引擎启动,伴随着刺耳的轰鸣声,巨大推力将飞机速度迅速提升至V1。


    机头随即破云而上。


    *


    因为延误太久,这趟落地北城已近十点。


    起飞前的微信,习然依旧没有回。过站短停期间,林彦朝去候机楼透气,却意外接到一通电话。


    “彦朝啊,是我。”


    林彦朝走在一处光线昏暗已经关闭的登机口,没注意看来电显示,听到声音后止步:“赵阿姨。”


    那头是林彦朝母亲宋临慧以前在部队文工团的好友,也是南城舞蹈学院人事处的主任,从小看着林彦朝长大,招呼完也没跟他绕弯子:“我打电话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习然昨天到学院提离职了。”


    说到这里,对方沉缓地换口气:“你也知道,我们学校的编制有限,基本属于一个萝卜一个坑,如果他真要走的话,再想回来就很难了。”


    老师算铁饭碗,普通中小学尚且难进,更别说南城舞蹈学院这种国内数得上名的老牌大学。


    林彦朝自然懂对方的意思。


    他站定在玻璃幕墙边,视线落在窗外幽深的夜色中,沉默片刻,最后说:“他想辞的话,就让他辞吧。”


    对方也没再强求:“行,既然你都这么说,那我也就不多劝了。”


    林彦朝语带歉意:“这件事一直在麻烦您,真是不好意思,回头我去家里看您。”


    那头连声说好,还额外多问了几句宋临慧。


    电话前脚才挂断,身后冷不丁冒出一个人:“这可是你特意回建州跑了两趟,还搭上慧姨的关系才给他找来的工作机会,他还不领情?”


    林彦朝转身看向谢邱宇,语气平静:“他有拒绝的权利。”


    谢邱宇性格外向,跟谁都能聊得来,很少会针对某个人,何况对方还是自己好兄弟的另一半。


    但对习然,哪怕认识都已经小二十年了,谢邱宇就是丁点也喜欢不起来。


    成年人大多不会干涉别人的感情问题,关系再近也知道尊重祝福,即便有矛盾也是劝和不劝离。


    但谢邱宇不是这样。


    他从最开始就不看好这两人,到今天依旧不看好,想说什么总是张嘴就来:“你太能忍,也太惯着他了,作兄弟的说句不该说的话,一个对自己都够狠够绝的人,心是硬的冷的,你未必就能把它捂热了。”


    林彦朝收起手机,往回走,没应他声。


    第3章


    因为母亲都是部队文工团出身,林彦朝和习然从小就认识,在一起也很久。


    似乎除去懵懂无知的小时候,以及林彦朝被特招入伍的那些年,他们就从未分开过。


    时间久到根本数不清具体年头。


    习然学的是芭蕾。


    他瘦高白净,长得好看,也很有天赋。


    自林彦朝认识习然开始,他的汗水,他的时间,包括他人生中全部的得意和失意都和跳舞有关。


    也只和跳舞有关。


    从八岁被选入省级舞蹈队,十五岁前往莫斯科出演世界经典芭蕾舞剧男主,十八岁考入国内顶级芭蕾舞团,成为年龄最小的团队男演员。


    再到二十岁收到法国芭蕾舞团首席邀请……


    在人生的前二十年里,习然的人生是一帆风顺,也是万众瞩目的,总有人给他鲜花和掌声,也总有人对他追逐爱慕,向他示好。


    谢邱宇说他对自己够绝够狠,这点丝毫不假。


    甚至不是够狠,是特别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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