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究竟是喜欢做这些事的陈嘉何还是喜欢陈嘉何,就成了一个伪命题。


    明明是喜欢做这些的事的景湛,还是景湛这个人。


    温宁时闭上眼,无论怎么摆脱,那张脸都深深刻在她的脑海里。


    不知不觉,他已经浸透她生命的每个角落。


    混乱间,温宁时回到了十八岁那年的黑暗的教室里,模糊的泪水闪了又闪,顺着那只白皙、骨节分明的手往上。


    不是陈嘉何,而是——


    景湛的脸。


    晚自习铃声突兀的响起,她猛地激灵,直到那道尖锐的声音响了一分多钟,才被拉回现实。


    是地上的手机在响。


    温宁时缓慢的拿起手机,看到联系人时,点了接通。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瞬间老了十岁,语气着急:“宁时,你妈妈她她晕倒了,能来一趟医院吗?”


    林秀容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什么会晕倒,一切都来不及弄清楚,温宁时应激似的起身,快速打车去了医院。


    依旧是同一间病房,温宁时看到面容枯瘦,苍白如纸的林秀容,许叔正在一旁守着,见她回来,僵硬地挤出笑容:“估计是这段时间太累了,医生说低血糖。”


    温宁时上前轻握她的手,热的。


    她心里安稳了些。


    “宁时,这几个月麻烦你多照看你妈妈。”许叔说话吞吞吐吐。


    温宁时视线从林秀容脸上移开,等着他的下文。


    许叔说,“我下周要回工地。”


    温宁时看了看他粗糙、蜷缩的手,还有胸怀处的绑带,“能行吗?”


    “没问题的。”许叔露出白牙,眼角的细纹汇成一条线,“我身体素质很好,医生说没几天就能恢复了。”


    他粗声粗气的样子似乎在证实自己还很强壮。


    温宁时没说话,她知道自己劝不住,让许叔呆在家里也不现实,家里买了房子,要星期还房贷,经济上不能短缺。


    林秀容是下午醒的,她一睁眼就喊着冬冬的名字,看到温宁时,恍惚了一瞬间。


    许叔上去一把抱住她,细声安抚,“秀容啊秀容,是宁时、宁时回来了。”


    林秀容似乎是因为长期日夜颠倒照顾病号,有些低血糖,挂了瓶葡萄糖,又再许叔的强制下做了检查。


    瓶子的液体快见底的时候,温宁时去拿化验单。


    看诊室,很多人在排队,医生忙碌的不可开胶,旁边帮忙的护士让她报手机号,随后递给她一张单子。


    “情况不乐观,尽快转院。”


    温宁时皱眉:“您是不是弄错了,我是来…”


    低血糖而已,多半是挂针、吃药调理,什么情况不乐观…


    医生从电脑上扭过头分神看她,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几乎是抢过单子,“没错啊,不是叫许冬冬?”


    温宁时一下懵了,连呼吸都忘了,她站在走廊里,看单子上的名字。


    把那三个字反复看了十几遍,确定了那个化验单上,是五岁的许冬冬。


    检验结果:白血病。


    她喉咙里细碎的、失控的声音被走廊里铺天盖地的嘈杂声轻易淹没,随着轻飘飘的纸张落到地上,没有回响。


    *


    欧洲摄影联赛持续了三个月后,获奖名单正式公示,引起了整个摄影圈的轰动。


    不单单只是一个大三学生获得了一等奖,作品被列入接下来的展览名单,还因为一场出乎意料的官司。


    瑞典媒体率先报道,知名教授奥森指导的作品神女系列作品率先注册了版权,转手把风景组的另一名参赛者给告了。


    那名参赛者的作品跟景湛神女峰的底图几乎一摸一样。


    奥森教授亲自转发律师函,已然落实抄袭。


    消息发布不久,牵扯出一桩陈年旧事,有后台的工作人员称事件并不属实,说是获奖者是抄袭惯犯,不顾当年的兄弟情谊,霸占人像组获奖成果,所以此后再也不产出人像作品,说得十分言辞恳切,像是亲身经历一般


    国内知名媒体一经转发,在网络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几经反转,就当这件事成为摄影爱好者茶余饭后的谈资时,景湛在个人账号上公布了参赛底图和创意思路,宣布追溯几年前已经被撤诉的案件。


    很快,有心人发现被告人程然及其团队所拍摄的照片,在参赛时多次与景湛的照片构图、主题相撞。


    以往都是风景照,看不出什么端倪。


    但这次景湛的神女系列很明显是有备而来,与程然的风景照反而成了对照组,谁明谁暗,一目了然。


    程然一周后发布回应,言辞恳切地讲述两人之前是朋友和合作伙伴关系,此次反目成仇是个误会,关系破裂是因为拍摄意见相悖,并配上景湛打人的视频,和自己的受伤截图加以佐证。


    十分钟后删除。


    一时间,舆论倒伐。


    景湛不再回应,而是专注于收集证据,他要做的是让程然彻底出局。


    很快,法院判决结果出来,程然及其团队在国际比赛上构成抄袭,被官网通报,病被列入国际行业黑名单,禁赛五年。


    至此,案件落幕,景湛依旧在追诉赔偿。


    回国那天,奥森把景湛送到机场,见他归心似箭,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景湛只是笑,“有人等。”


    奥森笑得暧昧,刚想调侃他是不是想他的小初恋了,突然想起什么,翻开手机,语气懊恼: “差点忘了,你的小初恋给我私信发了视频,可惜没用上。”


    景湛看向他的屏幕,视线一顿,视频上的人是温宁时。


    视频内容是作为当事人替他澄清打人事件。


    最近他所有发出的信息和电话,都没有回应,没想到温宁时转而在联系奥森。


    他心头一热,想见她的心思更浓烈。


    景湛一下飞机,给景姣打了个电话问温宁时有没有在机构,对方却说温宁时请假了。


    热烈的情绪慢慢冷却下来,他察觉到不对劲,就算是忙,这几天也该回个信息才对,不至于一点消息都没有。


    景湛打电话给王岩,让他先照看工作室,随后买了去青州的高铁票。


    温宁时不在家。


    他挨家挨户地问,没人知道她的消息,还是一位邻居阿姨,看景湛在楼下等了两天,才好心地告诉他,那家好像是买了新房子,搬走了。


    景湛对此一无所知,试图打听新住址时,阿姨却无奈摇头。


    温宁时消失了。


    他所有的信息、电话都像是石沉大海,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开学之后,景湛得知了她休学的消息,


    依旧是一年。


    原因不明。


    他魂不守舍地回到工作室,看到王岩他们忙的脚不沾地,摄影社大单子不断,缺不了人,再加上摄影展和画展在即将举行,景湛又飞回了瑞典。


    画展一结束,他回了趟青州一中,之前的一中同学联系到了温宁时之前的同桌,徐欣欣。


    两人约在学校后的饮料店见面,景湛看着桌子上起着漩涡的草莓奶昔,耳边是女孩战战兢兢的声音:“我之前跟宁时打视频那次是去了巴黎,后面几个月她说要准备舞蹈比赛…”


    “我们就没怎么联系了。”


    赵欣欣咽了咽口水,看向坐到这里只问了一句话的男人。


    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他再也不是校门口那个张扬的少年,整个人已经有些稳重的气质,眉眼却依旧没变。


    得知景湛多方联系她时,赵欣欣吓了一跳,刚可惜她现在已经有男朋友了,却得知是询问温宁时的事情。


    她不由得联想到几年前与他在校门口的相遇,景湛所寻找的二十三班的女孩,应该就是宁时。


    赵欣欣架不住尴尬的场面, “你找宁时,有事么?”


    “没事了。”景湛淡淡开口,“谢谢你能来,我没什么要问的了。”


    赵欣欣愣了一下,看向他,后者依旧盯着桌面上的饮料,状态很不对。


    她慢吞吞地拿起包,不知道说什么安慰的话,走出饮品店时,往身后看了一眼。


    饮品店的窗户几年没换,已经很老旧,照出的人影都有些扭曲,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此时低着头,良久都不动一下,在逐渐暗下去的灯光下,吃呈现出一股落败,颓丧的感觉。


    赵欣欣脑海中突然蹦出一句话。


    不管是几年前还是现在,他好像都没有等到她。


    人走之后,景湛坐了一会,小店没有什么客人,此时他的身影莫名的突兀,前台的电子表不知道被谁定了闹钟,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他又看了一遍奥森发给他的视频。


    温宁时跟之前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素净一张脸,只是神色更淡了些,像是神女风顶部的一层雪,随时都可能被风吹散。


    她看着镜头,眼神空的像是没有焦点,只有眼睛鼻头带了点红色,多了些人类的鲜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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