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西装革履的样子, 很难想到是个狂热粉丝,一时间吸引了机场内不少的视线。
景湛走过去跟他击掌,嘴角抽搐地忍受着身旁异样的眼光, “Orson,差不多行了。”
奥森耸肩, 中文流利:“我是认真的。”
哥德堡大学的教授奥森是个四十多岁的大胡子, 胖胖的身体让他看上去和蔼可亲。祖父曾经作为记者来中国,采访过一些政要, 还在瑞典驻中国大使馆工作过过一段时间。
用他的话来说,他算是四分之一个中国人。
之前某次参赛时, 他作为评委,一眼看中了景湛的作品, 私下单独联系, 说是手中有保送的名额,还愿意承担一半的学费。
但是当时的景湛刚接手摄影社,没有出国的计划,发邮件婉拒了。
两人偶尔会邮件往来,一来二去也算是熟悉。
奥森二十岁那年就考入瑞典的摄影殿堂级大学,从业二十几年在摄影届的威望很高, 在他看来,摄影这门艺术,经济支撑只是占很小一部分,最珍贵的其实是对生活的观察力和热情。
当然必不可少的, 还有机遇。
很明显,这些东西景湛都有。
他一边开车哼着小曲,余光看向旁边闭眼假寐的黑发男孩。
比赛的前几月他通过邮件联系自己,请求他作为此次比赛的专业指导,他自然是乐意效劳。
否则他的女同学们肯定第一个不答应,谁让这个亚洲男孩长了张实在英俊的脸,一张获奖照片就统一了她们的审美。
到了学校办公室,景湛打开随身带着的笔记本,给他调出来前几天拍摄的照片,其中还有无人机补拍的视角。
奥森看着电脑里无论是构图还是色调都堪称绝妙的山峰图片,很久没有说话,转而起身去泡了两杯咖啡。
他递给给景湛一杯,“缺了点什么。”
景湛看向他无意识思考状态下撅起的下唇,知道他说的并不是咖啡,“哪个方面?”
奥森只说了一句话:“宏大叙事带来的刻板感。”
他目光坦白地看向照片,心里清楚景湛来找他的目的,绝不是来听他的赞美,毕竟这些话在其他地方应该早已听腻。
“这种照片太寻常了,以我做评委的经验来看,视线最多停留五秒,构图确实很好,色彩也很惊艳,但是看过之后脑子里没有任何印象。”
“欧洲联赛中,他们并不看重精细,也不追求宏大,要的是创意和艺术。”
他推开电脑,语气直白:“而这些,没有竞争力。”
电脑的屏幕长时间没动,陷入待机模式,屏幕变暗,把照片都隐匿在内,景湛没再点开,他确实知道自己有问题,但是没想到从第一步就错了,主题是一早就定下的,他不愿让步。
奥森又问:“你的想法是什么?”
景湛想了想:“风景片,神女峰一天之内影子的变化。”
奥森惊讶:“只是单纯表达景物?”
这属实不是景湛的水准。
看着他探究的表情,景湛扯了扯嘴角,有些自嘲,他总不能告诉奥森,自己想拍摄雪山
是单纯为了喜欢的女孩。
雪山深邃神秘,是她向往的地方,而神女峰,神女降临,
让他想到舞台上的温宁时。
景湛不说话的时候,那张帅的很有冲击性的脸像是覆了层冰霜,很不好接近。
奥森突然想起手下学生的请求,试图拿起相机拍张照,不过看着他眉宇间隐隐郁结,还是放弃。
桌上的拿铁快要见底时,景湛终于有了动静,调出来手机的一个视频,给他推了过来:
“灵感。”
奥森好奇的看过去,发现是个女孩子跳舞的视频,他不由得瞪大了双眼:“这是专业模特?”
景湛不满地纠正:“专业舞者。”
“哦?”奥森的眉头深深地成了川字,双手也在下巴处摸索着,不由得感慨:“她跳的真不错,不是吗?”
景湛扬起嘴角,视线忍不住落在视频上,“她的确很厉害。”
奥森看着他陷入某种回忆,称得上是痴迷的眼神,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是吗?她看起来年纪不大,跟你是同学?”
这话牵涉到隐私,但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倒像是在讨论公事,景湛略微点头,“算是吧。”
“那我知道了。”
景湛听到他若有所思的声音,忍不住问:“知道什么?”
奥森缓缓露出八颗牙齿:“你之所以拒绝了我学院里这么多美女的示好,原来是因为有个喜欢多年的初恋宝贝。”
看着他八卦的样子,景湛磨了磨后槽牙,气到发笑,他还以为能听到什么建设性意义。
“奥森教授,您要是觉得我的作品真的无可救药,我不介意换个导师。”他脸上丝毫没有被戳穿心事的无措,手指悠闲在杯壁上敲了敲,抬眼示意:“比如隔壁那位经常向我抛出橄榄枝的教授。”
奥森的脸色一下子变了,那位是他的死对头,总是想法设法的挖他墙脚,绝对不能让景湛落到他手里,自己会被那个老头子压上一头!
他讪笑:“我开玩笑的,Silas,我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
“你看这神女峰的影子连接起来像不像是那女孩?”
景展一愣,看向他所指的方向。
奥森说:“给照片一个故事,让她活起来。”
确定好思路之后,景湛准备趁热打铁,回到酒店连轴转了几天,先是把温宁时的倒影剪接下来随后采用剪影的方式拼凑到了山影之上。
古老的神话文脉取自神女赋,山体天然是沉睡神女的轮廓,采用剪影同构的方式,用固定的山石和流动的的身影轮廓重合。
他共制作了三张图片,起跳、旋转、和站定,隐喻翩翩起舞的神女辉煌的一跃。
深夜时分,景湛揉了揉酸痛的眉头,看着电脑上的照片,山体似乎真的跟温宁时的身影融为一体,凝神看了一会,随后重重的身体摔在电竞椅里。
闭上眼睛的一瞬间,他好像真切感受到了,温宁时就在面前。
*
回到青州之后,温宁时第一时间去了医院看望许叔,病房里的病人都已经离开,显得屋内空落落的。
只有他一个人扶着床沿正在努力的走动着,脚步有些吃力,似乎在做康复训练,看到温宁时进来时,一下子呆住,连伸出的脚步都忘了收回,险些栽倒。
温宁时急忙上前扶住他,把他驾到床上,“许叔你怎么一个人在这?我妈还有冬冬呢?”
许叔努力挤出笑,“秀容带着冬冬回姥姥家了,过几天就回来。”
温宁时不语,林秀容跟家里闹掰之后很少回去,更别提许叔现在还在病床上,扔下他带着冬冬回去,怎么想都不符合常理。
那道眼神探究的意味过于浓烈,许叔很快错开眼神,伸手去够床头的水杯,喝了一口才缓缓道:“我现在已经好多了,医生说很快就能出院。”
他刚才吃力的动作怎么也不像是能出院的状态。温宁时没有再多问,把水壶重新灌满热水,又出去给他买了午饭。
临走时把得奖的消息告诉他,许叔看着她,嘴巴蠕动了几下,还没张口,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他慌忙去擦,“好好,宁时,你好好读,要给冬冬做榜样。”
见他这么激动,温宁时心里酸胀,嘱咐他好好养伤,她明天再来。
晚上回去之后,温宁时又给林秀容打了个电话,对方虽然没接,但是很快回复了信息过来,说是绘画本已经收到了,她这才放心了些。
思考了一整晚,她主动联系了陈嘉何,提出晚上见面聊一聊。
关于陈嘉何想要建立关系的提议,她还是觉得太快了,总觉得这样不清不楚的开始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如果他愿意的话,温宁时还是想进一步了解了解,再做决定。
她刚发出去消息,下一秒就接到了景湛的视频电话,接通之后,屏幕中跳出一个身影。
他似乎是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穿着白色的无袖上衣,正坐在桌前吃饭,无意间看到她桌上的包和笔记本时,视线顿住,
“要出门?”
温宁时坐到床边,露出一点侧脸:“没有,就是收拾一下,你那边怎么样,还顺利吗?”
景湛喝了口水,“还好。”他思索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问出口,“跟人有约?”
这件事没什么好瞒的,温宁时神态自然,“陈嘉何也回青州了,准备一起吃个饭。”
“吃饭啊。”他向后撸了撸头发,身子后仰的瞬间,离开了幽幽的灯光,眼下的肤色有些深,仿佛是眉骨打下的阴影,看不清眼里的情绪,“这才几点,吃哪门子饭?”
温宁时刚想回答是晚上,却对上景湛微眯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心虚。
像是做了什么坏事被抓包一样…
她甩开这种莫名的想法,“之前一起回来的时候,陈嘉何他…说进一步关系。”温宁时尽量表达的委婉,“想聊一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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