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尔感觉自己的精神力在被极限压缩,充满污染的精神力带来无比的刺痛,又仿佛没有尽头一般绵延不绝,他的视野发黑,光剑陆续断裂,甚至幻境也在坍塌......
阿蒙急得疯狂汲取压榨自己精神核中的能量,下一刻,一只温热的手按住了他。
塞拉斐尔走了过来。
第72章
域虫领主轻手轻脚走到最爱的虫母身边, 第一次大胆靠近,在日思夜想的唇上,轻轻印上自己的痕迹。
一触即离。
塞拉斐尔留恋地最后看了约尔一眼, 接着闭上眼, 缓缓打开自己的精神海。
庞大的草叶铺散开来, 域虫领主的精神力像波浪一般, 以特定的频率冲撞波动起来,片刻后,无形的精神力竟烧了起来,在域虫的脑海中燃出了幽蓝色的火光。
瞭望。
域虫的本能,在混沌中辨认方向, 在黑暗中寻找微光。
但这一次, 塞拉斐尔没有将视线投向未来, 他不需要去看未来,无论未来是什么,都阻止不了母亲对自由的向往。
他将自己的精神力以极高的频率链接上时空通路, 每一缕感知都变成了一根嵌入时空裂隙的钉子, 生生将卫虫的意识与它们的退路钉死。
一团幽蓝色的光从塞拉斐尔的眉心扩散开来, 像一个被烧到透明的玻璃罩, 兜头罩住了三团正在疯狂挣扎的卫族意识。
它们撞上那层光幕,时空裂隙的切割让他们发出尖利的嘶鸣,却怎么也穿不过去——塞拉斐尔的精神力以一个前所未有的、极端的频率震荡着, 将一小片时空生生锻造成了只对卫族而言不可逾越的囚笼,让他们再也找不到回去身体的路。
塞拉斐尔的身形在剧烈的燃烧中慢慢变得透明,原本丰润的草叶, 更像是被烈日晒透了,水分飞速蒸发, 边缘开始卷曲、碎裂。
约尔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但正与污染对抗的他,喉咙里挤不出任何声音。
赞恩走了过来,他静静站在约尔面前,手术刀已经握在手中。
约尔终于放弃呼唤塞拉斐尔,将目光放到赞恩身上,朝他眨了眨眼。
赞恩的手在触到虫母皮肤的第一瞬间微微颤抖了一下,接着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那双金色的瞳孔中只剩近乎冷漠的专注。
无需麻醉,为了把意识完全切割出来,也没办法麻醉。
手术刀沿着约尔额头的线条切了下去,刀锋没入皮肤的时候,约尔甚至感觉不到痛,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塞拉斐尔正在迅速暗淡的幽蓝光芒牵住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只正在变透明、正在从边缘碎裂的虫。
赞恩的手从一开始的轻颤到后来的极稳,附着着精神力的手术刀下,每一个切口都精准地沿着精神海与□□交界的脉络走向运行。
他在自己身上演练过无数次,在塞拉斐尔身上成功过一次,那些被反复推敲过千遍万遍的路径早已刻进了身体。
虫母的再生能力比雄虫更可怖,当约尔的身体彻底分为两半的时候,虫巢中爆开一团温热的金色光晕。
那具承载着卫族意识的虫母本体在脱离约尔意识的一瞬间,遵循着残留的本能,化为了虫形。庞大的虫母身体温顺地趴着,动静不大,但顺利地排出了一颗莹白色的虫卵,三团被困在其中的卫族意识发出最后一声被阻隔得变形了的嘶鸣,他们被彻底锁死在了那具躯体里,无法死去,也无法逃离。
而另一具身体,是一个单薄的人形,躺在手术床上,瘦弱而安静。
几个雄虫忍不住围了过来,明明能探到精神波动,明明指尖还有温度,可约尔没有醒来。
阿蒙的声音在寂静中哑得不行,他反复探入约尔的精神海,".....母亲...迷路了?"
列奥尼乌斯盯着约尔看了一会,突然俯下身,将额头抵上了那具安静身体的眉心,精神力猛地沉了进去。
白茫茫的精神世界,没有方向,没有远近,只有一片漫无边际的、空无一物的纯白。
约尔站在那片白色中央,半边身子沾染了暗色的污染,那些污迹像细密的蛛网一样覆盖着他,将他困在原地。
列奥尼乌斯抓住他的手腕,“母亲,跟我走。”
“列奥尼乌斯....”约尔顺从地点头,但抬脚时却猛地踉跄了一下,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怎么抬都抬不起来。
"我好累。"他的声音轻得像呢喃,白茫茫的世界里没有任何回声。
约尔抬起头看着列奥尼乌斯,那双偏棕色的眼睛里浮着满满的疲惫:"我好累...列奥尼乌斯,我不想出去了,把我放在这里吧....”
列奥尼乌斯眼神暗了暗,精神污染无限放大了约尔心中的负面情绪,雄虫只能靠近他,定定看着他:“您不要我了吗?”
约尔脸上浮起挣扎,片刻后,又淡了下去。
人类果然是奇怪的生物,有一点机会,都想抓住.....无论怎么说服自己认命,但最终心底还是逃不过对自由的渴望。
约尔太想摆脱这被迫成为虫母,不断生育,甚至要为陌生虫诞下子嗣的命运了。
为了那么点可能,付出什么都可以,哪怕是他自己的命,但....不包括别人的命。
“连累别人去死,我怎么都过不去那道坎。”约尔目光空茫,卢锡安赞·恩底弥翁没了,塞拉斐尔也要散了.....
他抬眼看向列奥尼乌斯,眼中有愧疚,更有想要放弃自我的沉沦,“我承受不了别人为了我丧命,你们虫族说起生死来好容易,可我做不到,我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类,懦弱、没用...我真的承担不起....."
列奥尼乌斯攥着他的手腕,铁灰色的瞳孔中满是心疼,更有可能失去约尔的绝望,他张了好几次嘴,恨极了自己的笨嘴拙舌,此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最后只能把约尔的手攥得更紧些:"他们是因为爱你,求您.....您也爱自己好不好?"
约尔有些茫然地看着他:"我一直爱自己啊,我超爱自己的,最开始被你们逼着生虫卵的时候,我原本想过顺势成为虫母之后,就带着整个虫族一起去死,后来...发现你们也没有坏心,我硬逼着自己撑下来.....能撑到今天,我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他的瞳孔的颜色开始散开,浅棕色的边缘晕染开,四周的眼白都被染上了一层浅色的疲惫。
"我不想再生了,哪怕用我的命拼一把,可自己死不死是自己的事,让别人因为我的需求献出生命....."
这跟主动害死人有什么区别?
约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肯再说话。
他是凌越,一个遵纪守法,热爱生活的蓝星人,从出生起就被教导尊重生命的重量,他对生命的敬畏不会因为成了虫母就轻易改变,说他没用也行,死心眼也罢,凌越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
列奥尼乌斯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作为战虫领主,他确实理解不了约尔的想法,在他看来,哪怕按照数量换算,约尔的护盾不知道救了多少虫族,更不用说他解决了精神污染,帮助虫族彻底绞杀消灭卫虫,又为虫族带来新的虫母、新的秩序、新的希望。
明明是他一个人,救了整个虫族。
但这在约尔心里,救一条命与死一条命,显然是不成立的公式,也不是能换算的数字。
列奥尼乌斯看着约尔半身的污染,试图将眼前的困境当做一场战争,冷静下来寻找破局的方法。
哪怕一刹那,只要母亲升起求生欲,与外界建立链接,就能解决这些污染。
列奥尼乌斯沉吟半晌,试探道:“如果您就这样放弃,他们的生命,不是白白浪费了么?”
约尔的嘴唇剧烈抖动了一下。
——可他就是抬不动脚,一直以来的疲惫与忍耐,像藤蔓一样一层一层地裹在他的精神体上,缓缓收紧,将他钉在原地。
他真的好累好累,累到有那么一刻,瞳孔....完全散了开来。
星舰上、战线上、域虫母星上....正在各自忙碌的虫们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整理武器的战虫顿住了手,调配药液的净虫愣在台前,抱着虫卵的蜜虫猛地抬起头望向一个模糊的方向,他们的精神海中空了一角,像饱满的热源瞬间消失,留下一块空荡荡的缺口。
那种感觉过于清晰,几个高级净虫在实验室中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不知道从哪只虫先开始的,试探着将自己的精神力主动伸向了最近的域虫,那只域虫下意识展开链接,将自己的感知向更远的方向传递了出去。
一只接一只,一个节点接一个节点,星域与星域之间的壁垒在链接中恍然消失。
链接指向同一个方向,朝那个金色的、温暖的存在。
无数的祈愿、最虔诚的祷告、无声又无数的呢喃,汇聚成粗壮而滚烫的汪洋,从宇宙的每一个角落涌向那个白茫茫的世界里被污染缠住的身影。
约尔感觉到了暖意。
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带着粗粝和笨拙温度的、无数个个体共同汇聚而成的滚烫的暖意,原本结实到仿佛永远也挣不开的藤蔓,在那些信念的冲刷下一丝丝地剥落、消融,终于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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