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他压抑不住的闷哼,虫卵被往下推了推,可它实在是太大,每一次宫缩推挤都只能把它往前送一寸又滑回半寸,反反复复毫无进展。
疼.....
虫尾不受控制地在水中痉挛拍打,温热的泉水被搅得哗哗作响,身下的水中忽然多了一缕异样的颜色,约尔的余光瞥到水面泛起一丝淡红,起初稀薄,几息之后却浓重了起来,一缕缕地从他身下的水中飘散开来。
出血了。
约尔的心往下沉了一截,可疼痛不允许他多想,新一轮宫缩又涌了上来,整个腹腔像被狠狠攥紧又松开,周而复始。
他的眼前开始发黑,精神海空空荡荡,无法链接任何虫,无法求助,无法从这场苦役中脱离。
"列奥尼乌斯.....阿蒙....."
他弓着腰趴在温泉边沿的岩石上,意识昏沉之间,忍不住呢喃,然而腹部的每一次收缩都让他的声音断得不成句。
"好痛....."
没有回应,只有细碎的水声和他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孤单到令人害怕。
山崖那一侧忽然传来了动静。
碎石滚落的声音,夹杂着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拖行的摩擦声,有精神力探了过来,微弱而谨慎,约尔的精神猛地振了一下,他睁大发红的眼睛望向那片山壁——是阿蒙和塞拉斐尔终于找到路上来了吗?
他的嘴唇动了动,可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有破碎的气音。
岩石缝隙中挤出了一个身影。
不是阿蒙,也不是塞拉斐尔,是之前飞上来的时候看见过的.....那只半卫虫。
约尔的心凉了半截。
他猛地从温泉边沿撑起自己笨重的身体,腹部的剧痛让他的动作迟缓,产道里的虫卵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又向内滑了一截,他疼得整个人弓起,却还是挣扎着伸手去够岸边那堆脱下来的衣服——赞恩给他准备的射枪和防身武器都裹在里面。
他紧张得要死,半卫虫却也连连后退了好几步,浑浊的红眼中闪过一丝近乎卑微的紧张。
"虫母阁下,您不用紧张,"他的声音嘶哑而干裂,带着被污染侵蚀后特有的含混杂音,可语调却竭力维持着平和,"我现在很清醒。"
约尔的动作顿住了,他喘息着看过去。
见虫母停下了动作,半卫虫没有靠近,“多亏您之前那一剑,斩去了我精神海中大半的污染。”
约尔依旧紧绷,“但你是半卫虫,吃过同类?”
“没有没有...但凡真的吞噬过同类,我早就迷失了。”半卫虫连连摆手,又挺直身体给约尔看,“我是被卫虫当成了容器,被迫污染。”
约尔这才看清,这只半卫虫腹部有着奇怪的隆起,将肚皮撑得几乎透明,“这是...?”
半卫虫苦笑一声,“卫族为了每次能尽可能多的灌溉虫母,有提前在蜜虫体内存储...种子的习惯。”
因为虫母对卫族充满恨意,只有强行大量灌溉,才有可能催生出领主级的子嗣,卫族就想了这么个办法。
提前抓捕蜜虫,将大量..种子..注射到他们的肚子里,存储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多,蜜虫不能吃也不能喝,撑到内脏都能看清。
直到侍奉虫母的那一天来临,蜜虫会被他们挂在虫巢的顶上,卫族中途过来取走,而这些蜜虫就会慢慢干瘪而死....
因为卫虫的污染性,这些蜜虫哪怕从没吃过同类,也会变成半卫族,身体痛苦、意识混沌,在绝望中一天天等死。
“感谢您,至少能让我走得干干净净...请让我帮您,毕竟我是最擅长抚育后代的....”半卫虫浑浊的红眼低垂下去,含混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几乎可以称得上柔软的怀念,"蜜虫。"
约尔盯着半卫虫,他应该没有说谎,或许卢锡安·赞·恩底弥翁选中这只半卫虫作为自己对抗精神污染的第一个实战对象,就是因为他从未真正吞噬过同类。
约尔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他高高隆起的腹部上,薄薄的肚皮被撑得几乎透明,底下隐约能看到暗色的、不成形状的团块在缓慢蠕动,荒唐又残忍。
约尔感觉胃里一阵翻涌,可又一波宫缩从腹腔深处翻涌上来,把他的注意力扯了回来,约尔朝着那只蜜虫点头:“麻烦你了。”“
半卫虫忙不迭点头,他走过来费力地蹲下,一只手小心翼翼地贴上约尔高高隆起的腹部。
属于蜜虫独特的安抚让虫卵安静了一瞬,约尔松了口气。
只是蜜虫隆起的腹部近在咫尺,约尔忍不住想道,或许等赞恩好了,能帮这只可怜的蜜虫看看,无论是将那些浆液抽取出来,还是直接做手术将腹部换成机械体,自己再彻底帮他清理一下精神海,这只蜜虫至少能好好活着。
赞恩一定能做到吧,他连总能把自己陷入死地的塔斯特都能救回来....
赞恩....
约尔猛地反应过来,自己什么时候,下意识把这只危险的虫,当成了可以依赖的对象?
因为在域族母星克制地不靠近自己?
因为他默默为总是作死的塔斯特留了最后一条退路?
因为他刚刚为了快点上来抛弃了赖以生存的大部分机械体?
还是因为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最后一点能源全部灌进了塔斯特的盒子里?
赞恩还是那个赞恩,每个决策都基于精密计算,滴水不漏、毫无破绽。
但他似乎...将虫母的需求摆在了第一位,而不是他自己对母亲的渴望....
还没来得及把这个念头想清楚,新一轮宫缩便猛然间卷了上来,约尔闷哼一声,整个上半身弓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凉潮湿的岩石,从齿缝间挤出一串含混的喘息。
半卫虫皱着眉头收回手。
"里面是两只虫。"他的声音透着凝重,"其中一只死死抱着另一只,所以才会卡在这个位置怎么都过不去。"
约尔的汗珠在岩石面上砸出细碎的湿痕,"能......分开吗?"
“我刚刚尝试了,不行,抱住另一只不放的,是一只域虫。"半卫虫摇了摇头,他浑浊的红眼中浮现一丝困惑,"域虫向来性子平和温顺,这一只不知怎么格外霸道,把另一只死死箍在怀里,怎么诱哄都不肯松手,我试了几次去刺激它的精神触角,它反倒箍得更紧了。"
约尔简直要崩溃了,"那......怎么办?"
"我试试直接用精神力攻击它,他会本能向它的父辈求助,只要雄虫过来,就能以血缘的压制强行把它分开。"他顿了顿,浑浊的红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会有点疼......您忍忍。"
约尔把脸埋进曲起的手臂里,从喉间挤出一声含混的"嗯"。
事不宜迟,成年雄虫的精神力毫不犹豫地刺入了那只霸道的小域虫的精神海深处。
下一瞬间,虫卵剧烈躁动,一股尖锐的精神力从约尔的腹腔内直冲而上,疼得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弓起脊背,虫尾在温泉水里痉挛地拍了一下,溅起一片哗啦的水花。
他咬住自己的手臂,将一声惨叫生生堵在了唇齿之间。
虫卵的求救精神波动像炮弹一样直射而出。
雪山深处,阿蒙的靴子踩进齐膝深的积雪里,每一步都要费力地拔出来再踩下去。
他的精神力大面积铺散开,小心翼翼地搜索着每一道山脊、每一处岩缝,却始终捕捉不到约尔的痕迹。
风雪不知道什么时候猛烈起来,冰粒打在脸上像细碎的砂石,他抬手挡了一下,正要继续往前走,脚步忽然僵住了。
有一股精神波动直直砸过来,细弱但不可阻挡,波动里有恐惧,有本能地寻找依托的慌乱,还有一缕让阿蒙全身血液都烧起来的气息,让他整条脊椎都瞬间绷直了。
血脉的共鸣。
"......我的崽子?"
他整个虫钉在雪地里,瞳孔骤然收缩成一条竖线,域虫的本能让他的精神海猛烈地翻滚了一瞬,循着那道微弱的呼唤拼命向源头追溯——是从山顶侧后方传来的。
他拔腿就跑,积雪被他的冲撞刨开两道深深的沟壑,域虫的鞘翅在他背上猛地展开又合拢,几次想要振翅却都被香尼德雪地沉积的能量场狠狠压了回去。
他骂了一句粗话,收起了翅膀,憋着一口气在陡峭的雪坡上攀爬狂奔。
与此同时,在雪山更高处的云层之上,铁灰色的虫影隐没在云霭与雪光之间,他悬浮在这里,努力感知脚下的一切。
然后他捕捉到了那道精神力波动。
铁灰色的虫影猛地振了一下翅,翅面冻结的白霜碎裂开来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泛着暗光的、布满复杂狰狞纹路的翅膜,之后往温泉的方向疾射而去。
香尼德雪地本该压制一切雄虫的飞行,可这道铁灰色的虫影展翅向下俯冲时,整座雪山却没有施加任何阻力。
那些沉积在冻土深处千百年的精神碎片欢呼雀跃地涌了上来,化成一缕缕透明的暖流托在那对铁灰色的翅翼下方。
迎接他们战部的,王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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