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斯特的意识几乎碎成了残片,隔一会儿才飘过来一句,断断续续的,“母亲……我给您带了礼物……”


    明明虚脱的要死,偏偏约尔又听出了些翘尾巴的得意,他顿了一下,像在攒力气,“……一个卫族……活的……还是次领主……”


    约尔:“……”


    继上次自己的骨头之后,这次是活的猎物吗?


    真是...永远没轻没重....他急得推开阿蒙,手掌按在自己的腺体上....疼,用力到几乎破皮,但什么都挤不出来。


    上次被霍兰彻底清理过一次之后,那里干涸得像一口枯井,连一滴都渗不出来。


    约尔的声音压不住地发颤:“快把他带过来……阿蒙,把他带过来....”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远一近:“不行。”


    阿蒙按住他的手:“他身边有卫族,不知底细....”


    塔斯特的声音从精神海里传过来,气若游丝:“母亲……危险,您...不能靠近……”


    约尔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还在抖,他闭了闭眼,用力攥住阿蒙的手腕:“那你跟我说,他现在什么样?”


    阿蒙沉默了一瞬,精神力穿过无边黑暗,落到那个奄奄一息的身影上,“……还剩一小半,”虽然母亲可能会难受,阿蒙还是老实道,“可能,撑不了太久...”


    约尔喉结动了动,抓住阿蒙手腕的手用力到麻木,半晌后,他坐直了身体,手从阿蒙的手腕上滑下来,落在自己小腹,隔着衣料贴着孕囊。


    安静干涸了许久的地方,经过阿蒙这几天的努力,已经再次充满生机的搏动起来。


    就像.....就像上次列奥尼乌斯灌溉过后的感觉....


    “去域族母星,”他看着阿蒙,“召集所有高级域虫。”


    他需要产蜜,足够的蜜,所以....再一次的生产,迫在眉睫。


    只是这次....他抬起脸,第一次没有在雄虫跟前掩饰自己的脆弱,“你会陪着我的是吗?”


    阿蒙看着他,跪下来,把额头抵在约尔的小腹上,“哪怕我死去,尸体也愿意埋在您的脚下。”


    第53章


    塞拉斐尔将塔斯特安置在医疗舱里, 英勇的战虫身上全是可怖的啃噬痕迹,仅剩的半颗脑袋已经失去了感知外界的能力,脑袋下面的脖颈难得完整, 后脊处也还有一颗心脏, 久久地跳动一次, 维持着雄虫最后的生息。


    这简直像是地底下挖出来的尸块的样子, 自然不能让约尔看到。


    赞恩皱着眉头坐在旁边,拿着自己之前替换下来的身体零部件,像缝补一件快要散架的衣服的一样,细细将尸块补充完整——以塔斯特濒死的状态,这些机械肢体当然不可能用起来, 但至少看起来像个全尸, 让母亲心里好受些。


    赞恩手指稳得像精密仪器, 哦...他的手指本来就是仪器,多年换身体的经验,没想到会用在这里。


    净虫做得细致入神, 塞拉斐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问他:“你真的不去?母亲快到了。”


    赞恩手上的动作没停, 他的指尖沿着机械脑壳的边缘走了一圈, 确认没有任何脑组织会漏出来,接着才开口道:“母亲不会愿意见我的。”


    塞拉斐尔....没办法反驳,他叹了口气, 一边在精神链接中联络域族高级虫,让他们尽快来迎接母亲,一边转身往停机坪走。


    约尔被阿蒙抱着跳下飞船的时候, 整个停机坪已经站满了域虫。


    他们已经尽力收敛了,但整个空间还是像一座正在开花的植物园, 草叶的气息、根须的潮润、叶片边缘渗出的清甜,混在一起叠成一层厚实的草木芬芳。


    约尔的脚还没踩到地面,那些气息就已经先裹住了他。


    与母亲刚刚完成第一次精神链接,没过几天就能真的见到母亲,域虫们显然还没有从这种状态里调整过来,哪怕生性比其他部族沉稳,也依旧藏不住那些激动的信息素。


    跟战部等级森严,列奥尼乌斯永远被簇拥在最前方的队列完全不同,域虫们随性得多,也没有簇拥着塞拉斐尔这个领主,只是三三两两分别站在各处。


    等约尔彻底站定的时候,迎上来竟然也不是塞拉斐尔,而是几个眼眸几乎透明的虫。


    他们的瞳孔像被水洗过的玻璃珠子,看过来的时候简直像是不聚焦,但...被他们用这样飘忽的眼神“盯”着,约尔居然莫名安心,整个人舒缓许多,明明前一刻还在为塔斯特、为即将到来的灌溉焦虑....


    最年长的那个域虫走上前,向约尔递出一个“碗”。


    碗材质很特别,像是织物做的,里面装着琥珀色的液体,在光线下缓缓晃动,接过来几乎轻若无物。


    这是一种特殊域草发酵做成的汁,历代虫母最爱的饮品。


    约尔只是看了一眼,脑海中莫名出现了这样的信息。


    将温热适口的饮品一饮而尽,约尔有些着急地四处张望,他想先去看看塔斯特。


    最中间域虫的目光落在约尔脸上,几近透明的瞳孔里映出约尔眉间的纹路,原本平静的脸上几乎出现恼意:“域虫无能。”


    母亲在担忧,一个次领主雄虫的生死,不过是虫母一念之间的小事,偏偏域族式微,两个领主的精神海混乱,完全没办法给母亲任何引导。


    他身后几个虫也看向塞拉斐尔与阿蒙,目光里比起愤怒,更像是失望。


    这样责备的眼神,让阿蒙瑟缩了一下,倒是塞拉斐尔没有动,确实是....他没用。


    几个虫眼神交汇,突然默契地延展出叶片,翠绿的草叶铺展开来,比起阿蒙与塞拉斐尔一看就是精神体的叶子,这些叶子凝实到几乎和真正的草木没有区别,边缘厚实,表面有细密的脉络,叶尖微微卷起。


    它们在约尔面前展开,变成了一个弯曲的弧度,轻轻拢住了约尔的身体。


    约尔低头看着那片叶子,整个人被托起来的时候稳稳的,更重要的是....只是被这些叶子承托着,他就感觉到身体里那些一直滞纳的虫母力量,忽然动了一下,像一条被堵的河道,突然拨开了淤塞的一角,水开始慢慢流出来。


    域虫透明的眼睛望向虚空,声音飘忽。


    “虫母在繁衍上,是媲美神明的存在。”叶片消融间,莹白的光芒在约尔身上流转,“您对子嗣的赐予与剥夺,随您心意。”


    “您想产子产蜜,力量便会化为实实在在的造物。”


    “您本身,就是最伟大的存在...”


    约尔在叶片的包围里,缓缓放松身体,感受身体里属于虫母的力量有一大块顺其自然地融散开来,像水渗进土壤里彻底融入自己的身体....


    被压缩在人类身体里的力量实则是相当恐怖的程度,被主人第一次真正运用时,周围的空间似乎都产生了扭曲。


    约尔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在力量流转间变成了金色的、无机质复眼,瞳孔深处有细碎的光点旋转,主人意念所至,腹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隆起,衣料被撑出一个明显弧度,连身高都长了几寸....


    他下意识挥手,力量如波纹般荡开,周围的净虫发出一片惊呼——母亲赐予了他们祝福。


    来自母亲的抚触像温水一样漫过他们的精神海,被切实宠爱的感觉萦绕心头,原本极近克制的脸上浮现出红晕,明明已经没有了精神污染,眼神却狂热得一如之前的战虫。


    叶片不受控制地伸展出来,在风中狂乱扭动,那些形态多少有些...不堪入目。


    塞拉斐尔原本盯着约尔的腹部,母亲身上全是阿蒙的气息,如今不止是气息,还怀了阿蒙的子嗣....


    等域虫乱起来,他眼神一凝,草叶凶狠抽出,将狂乱的叶片压下,现场才好看些。


    约尔没在意域虫的失态,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白得近乎发光的手背上,蜿蜒着银色的繁复虫纹。


    非人感重到让人心发慌,更别说存在感极其明显的腹部。


    阿蒙更是已经看不进别的任何东西,他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手指蜷了又伸,伸了又蜷。


    他.....想伸手碰砰约尔的肚子,又想起约尔对怀孕这件事的排斥,哪怕心里激动地想死,也不敢表现出来,甚至连约尔的表情都不敢多看。


    他怕,怕在那张脸上看到厌弃。


    约尔其实有些意外,但...本就是意料之中,不过是提前了些而已。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隆起上....唔...有些重,他往身后靠了靠,自然有草叶化成的高椅从地面升起,托住他的后背和腰。


    他靠在椅背上,忽然难以理解地转头,“你们俩,居然是域虫里最废物的?”


    塞拉斐尔与阿蒙愣住,忍不住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约尔。


    以域虫领主与虫母相互依存的关系,虫母消失这么多年,他们两还能存在,本就是奇迹,而且这些事,是有代价的......


    不过说再多,也是借口。


    收回脑子里纷杂的念头,塞拉斐尔没有解释什么,他苦笑了一声:“是我们俩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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