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不,我就不,死了是他们等级低,他们活该!!”


    什么叫等级低死了活该?!


    谁活该?!


    自己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在他眼里是不是也是活该?


    这种话也是能说的吗?


    约尔气得抬手,一巴掌拍在塔斯特脸上,清脆的巴掌声与手心的痛麻同时传来,约尔自己都愣了愣。


    但....利马跟赫尔曼都快死了,约尔的声音带了哭腔:“你到底去不去?”


    塔斯特停住了,看着约尔的眼神,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猛地翻身下床。


    穿衣服、拉开门、冲出去,前后不超过三秒。


    外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他撞到了什么东西,但脚步没有停。


    “你别动!”他的声音从远处传回来,“我马上就回来!”


    约尔躺在床上听着那阵脚步声迅速远去,被飞船的舱门隔绝在外。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安静了。


    太安静了。


    安静中,刚刚发生的一切,雇佣兵凶狠的眼神与攻击、赫尔曼的断腿与鲜血、利马一动不动的身体...


    约尔忽然觉得呼吸不过来,胸口像是压了一块石头,又沉又闷,每一次吸气都要用尽全力。


    他的手开始抖,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腕,最后是整条胳膊。


    胃里更是翻江倒海,约尔尽力忍住,撑着自己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摸进了洗手间,蹲在马桶旁边使劲弓起背,却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干呕,一阵接一阵,像是身体在用最原始的方式拒绝刚才发生的一切。


    分散注意力,想想别的....


    星空....星河,夏天的雨,春天的花,秋天的风...


    约尔抖着唇,尽力回忆着,他一向是坚强又热爱生活的人....


    片刻后,呼吸终于平缓了些。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嘴唇上残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水光,眼尾带着一层薄薄的潮红....


    虽然狼狈,犹带春意。


    他垂下眼,避开了镜子里自己的脸。


    是觉得....恶心吗?


    不完全是。


    主要是……惊恐发作。


    他的理智告诉自己,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刚才塔斯特的信息素确实救了他,孕囊安静了,剧痛退了,身体里那股濒临枯竭的渴被压下去了。


    但身体.....身体记得那些不属于自己的重量、那些被入侵的痕迹。


    身体比约尔诚实。


    约尔闭上眼,又睁开。


    但….抗拒到想死吗?


    也没有,这是塔斯特。


    快快活活把他扛在肩上往港口跑的塔斯特;


    递给他营养液、说“偷我哥钱养你”的塔斯特;


    没心没肺,朋友一堆,永远嘻嘻哈哈的塔斯特;


    说自己是家虫的塔斯特....


    他没办法埋怨塔斯特,但他也....没办法顺其自然地接受这种事。


    塔斯特回来得很快,飞船的门还没完全打开,他的声音就已经先挤了进来:“我把他们带来了!都还在昏迷,但至少……”


    他冲进医疗舱,看到约尔已经坐了起来,眼里的水光消失,他带着些小心翼翼道:“……都还有气。”


    雄虫还是挺难杀的。


    利马和赫尔曼被平放在地上,塔斯特推来医疗舱,有机械臂伸出来,为他们处理身上的伤口。


    简易的设备,但有效,至少血止住了,大的血洞合拢,断掉的机械肢体也接了回去,两个虫不再那么触目惊心。


    约尔靠在床沿上,手按在小腹上,那种刚被压下去的剧痛还在,只是从撕扯变成了一阵阵的钝痛。


    深吸一口气,忍着腹部一阵接一阵的酸胀,约尔开始压榨自己的腺体。


    刚补充完能量的身体十分吝啬,不愿意挤出多余的能量产蜜。


    痛,非常痛,痛出了生理性的泪水,腺体被挤到红肿,几乎破皮,但终于有一小滴淡淡的金色,落到准备好的勺子里。


    约尔指尖发抖地把勺子递给塔斯特:“去,喂给他们。”


    塔斯特这次倒是没有再闹情绪,他只是叹了口气,将刚刚从医疗舱里摸出来的一个东西塞进了约尔的手里,“这个送你,你看,像不像我在笑。”


    约尔一直跟不太上塔斯特跳脱的脑回路,更别说现在还没从疼痛里彻底回过神,看着手里微微泛着冷白色光泽的东西,他表情几乎有些痴呆:“这是什么?”


    “是一块骨头,”塔斯特把那东西转了个方向,“你这样看,像不像我在笑?”


    约尔听了他的瞎话,下意识认真观察起来。


    骨节的主体呈浅浅的弧形,边缘处有两道对称的凹陷,让整个骨节看起来确实像一个带笑的表情——两个凹痕是弯起的眼睛,中间的骨棱像没心没肺的大嘴巴。


    就嘴巴弧度的嚣张程度来说,确实有点像。


    骨节白净、圆润,表面被处理得很光滑,但约尔越看越不对劲,他迟疑问道:“哪来的骨头?”


    果然.....


    “我的啊。”塔斯特似乎觉得约尔这话问得莫名其妙,一边给两个雄虫喂蜜,一边头也不回地回答,“是我的第五节腰椎,之前长新身体的时候,这节碍事,我把它折断了。不过拆下来的时候,越看越觉得这跟我自己很像,就收好了,处理干净留给你。”


    拆骨头不疼吗?还有空想这些有的没的?


    约尔盯着他,最后木愣愣回了句:“哦.....那....谢谢?”


    塔斯特摇摇头,“你放着,要是生气想赶我走,就看看它,然后原谅我。”


    约尔:?????


    你在说什么鬼东西???


    塔斯特理直气壮:“我的新身体、次领主等级,都是吃了你的蜜才有的,要是做出什么惹你不高兴的事,也是仗着你给的底气。”


    “.......”


    没道理到约尔甚至不想跟这个智障争辩,但....他还是收好了那节骨头。


    塔斯特嘴上胡咧咧,手里倒是小心,毕竟是约尔好不容易才挤出来的蜜。


    金色的液体喂进去不过一会儿,两个雄虫的呼吸明显沉了一些,不像之前气若游丝,赫尔曼的手指更是动了一下,很快醒了过来。


    隐忍的大战士撑着手臂坐起来,迅速回忆起失去意识前的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已经愈合了大半的伤口,他沉默了两秒,没有深究,只是抬头看向塔斯特:“你的飞船离山坡远吗?”


    塔斯特被他问得一愣:“…不远,飞过去几分钟。”


    赫尔曼点了点头,站起来。


    他扶着舱壁走了两步,断掉的机械肢体被接起来,不灵活,但勉强能走。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我去处理院子里那些东西,还有……威克斯的实验室。”


    约尔神色一紧,威克斯花那么大代价来抓自己,一定是发现了什么,他的实验室确实要...清理一遍。


    塔斯特也反应过来,表情有些懊恼,到底是经历太少,经验浅,他竟然没想起来这些。


    赫尔曼离开后又过了好一会儿,利马才醒过来。


    他的睫毛动了两下,意识回笼后第一时间偏头寻找约尔,等见到约尔好端端地坐着,才松了口气,接着才意识到身上的伤口已经基本愈合了。


    想起塔斯特吃了蜜重新长身体后,信息素也跟着回来了,约尔有些好奇,利马会不会...?


    利马像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一样,立刻看清了他的好奇,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蜜可以修复我的身体,但没办法改变基因,混血种..…注定是这样。”


    他一点都没有纠结这个的意思,自然地走到约尔身边,伸手把约尔揽了过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男妈妈的怀抱一如既往地温和又治愈,利马甚至还没开始进行精神安抚,约尔就觉得心头轻松了几分。


    利马却皱起眉头:“你刚才吐了?很不舒服吗?”


    约尔点头:“嗯,反胃。”


    塔斯特站在旁边,脸色骤变。


    约尔听到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又屏住了,眼眶发红地看过来:“吐?是因为....”


    是因为我吗?


    “差点被净族抓走,太紧张了。”约尔含糊道,“而且我以为你死了,一直在想如果我真的把你害死了…”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你快帮我看看精神力,我还是不太舒服。”


    利马没有拆穿他,他低头,把自己的精神力聚拢成薄薄一层,覆在约尔的精神海表面,像一床还带着太阳味道的被子盖上来。


    约尔在那层淡淡的包裹里慢慢松下来,呼吸变长,肩膀沉下去,不再那么绷着了。


    塔斯特蹲在墙角,抱着膝盖,视线落在约尔身上,一下也没挪开。


    这样放松,这样信赖....跟刚刚在自己身下时,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的嘴唇动了几次,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不敢问,不敢听,更不想给自己后悔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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