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星舰的虫与领主失联三天,虫心惶惶的时候,医疗室里信息素的浓度终于开始下降。


    从黏稠到稀薄,从蜜色到透明,像潮水退去。


    列奥尼乌斯躺在地上,为身上的虫母隔离来自地面的潮气。


    尾尖依旧缠着虫母的小腿,痒意让虫母的脚趾不自觉动了动,这条在这三天出了大力的尾巴才恋恋不舍地放开,转而轻轻拍打起虫母的后背。


    果然虫母的呼吸绵长起来。


    列奥尼乌斯体力依旧充沛,但他的虫母...哪怕经过这次灌溉,依旧不是一个完整体。


    不能再继续了,但他可以先去做其他事,有很多事等着他做。


    列奥尼乌斯躺在地上,脑子里兴奋地盘旋着各种念头。


    布制怎样的巢穴、准备什么食物,怎么绕过赞恩替约尔做一个体检,把约尔藏到哪里才不会被别的虫发现....


    每一件事都刻不容缓。


    执行力超强的领主不舍地看了一眼身上的约尔,正要抱着他起身……


    “你要离开我吗?”


    约尔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梦话。


    列奥尼乌斯刚要摇头解释,就见他的虫母的眼睛并没有睁开,但嘴角微微弯着,继续道:


    “你才不舍得呢。”


    他说完,轻轻仰起头。


    列奥尼乌斯立时迎了过去,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额头抵住约尔的额头。


    约尔弯着眉眼,吻上来。


    嘴唇很软,带着信息素残留下来的甜。


    列奥尼乌斯心头一热,精神海也跟着热起来……


    等等。


    什么来着?


    他刚刚感觉很……?


    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急速流失,像沙子从指缝间滑走。


    重要的、滚烫的、让他甘愿伏跪于此的......那些记忆像被一只手轻轻捏碎,碎片融入更深处的暗流,再也打捞不起来。


    列奥尼乌斯感觉不妙,惊慌失措地挣扎。


    但他的精神海已经被约尔的烙印覆盖,层层叠叠的印记在他毫无戒心的状态下铺遍了每一寸角落。


    反抗的念头刚升起,就被温柔地压了下去。


    他茫然地睁着眼,瞳孔里映着约尔的脸。


    约尔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做个好梦。”


    下一刻,列奥尼乌斯彻底睡了过去。


    约尔将列奥尼乌斯依旧拢着自己的双臂从身上轻轻推开,直起身看着这个健壮的雄虫。


    对方顺从地倒在旁边,闭着眼,呼吸平稳,鞘翅半开,眉头舒展。


    他下意识俯身,但嘴唇在落到列奥尼乌斯额头前,顿住了。


    不,他不应该这样。


    约尔撑着地面站起来。


    身体很疼,撕裂感从下腹蔓延到后腰,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没有停。


    他走到医疗室正门前,抬手,门开了。


    三层,两层,一层。


    最后一丝金属缝隙消失时,他回过头,看了列奥尼乌斯一眼。


    对方躺在那里,像是陷入了一场美梦。


    这三天,确实是一场梦。


    约尔转身,走了出去。


    他的精神力如今同样可以覆盖整个星舰,躲着巡逻的雄虫们,约尔磕磕绊绊回到了监控室。


    监控舱的门关上时,约尔几乎是爬进了浴室。


    他打开水,把自己按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咬着嘴唇,试图把身体里的东西弄出来。


    不要怀孕。


    不能怀孕。


    太疼了。


    他做得太粗暴,指尖沾了血,他还在继续。


    监控室的门突然打开,德克斯特出现在门口。


    听到浴室的水声,三天没看到约尔的雄虫毫不犹豫冲了进来,随即就被满目的血色刺激得两眼发红。


    他抓住约尔的手腕,“您在做什么!”


    “帮我。”约尔的声音几乎破碎,“我不想怀孕……”


    他靠在德克斯特的怀里,断断续续地把一切说了出来。


    “他不会记得我是虫母。”约尔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谁听见,“他只会记得,那个难得的可以治疗精神力的医生,在塞瑞安族刚进攻的时候就受了伤,坚持着为伤员治疗完,就死去了。”


    “他很遗憾,遗憾战部失去了一个难得的医生,遗憾你失去了家属虫,他对待战部的虫一向大方,特意嘱咐你,拨出一条救生艇,把医生的尸体送到一个有生命的星球上,让他不至于变成太空垃圾,死后灵魂也不至于在寂寥中游荡。”


    德克斯特跪在他面前,眼眶通红。


    他的手还握在约尔的手腕上方,不敢用力,怕碰疼了,也怕一碰就碎了。


    他嘴唇在颤抖。


    他想说“您不能走”,想说“那我跟塔斯特怎么办”,想说很多很多话,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这是祂的愿望。


    约尔看着他,轻轻弯了一下嘴角,笑容很短,像一朵刚开就谢了的花。


    “帮我。”他眼中有哀求。


    德克斯特把脸埋进自己的手掌里,控制不住地抽泣了一声,才挤出声音:“……好。”


    他小心翼翼探进去...但甬道里空空的,除了约尔自己的血,什么都没有。


    德克斯特看着那一片刺眼的红,眼眶通红。


    约尔捂着下腹,嘴角用力,但扯不出一个微小的弧度。


    孕囊餍足地安静着,但约尔不愿意去想这意味着什么。


    “……没办法跟塔斯特告别了。”约尔的声音很哑,“这些……送给你们。”


    他从怀里取出两支用医疗室的试管装着的蜜,放在德克斯特手心里。


    金黄色的,浓稠的,散发着淡淡的光泽。


    德克斯特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做不出自私挽留的事,只将痛苦压在心底,以所有的虔诚祝愿:“您会去到一个很好的地方。”


    您值得最好的一切,希望您接下来的旅程,所得皆所愿。


    约尔终于笑了出来,“我们在战部的家就是最好的地方,虽然我没有去过那里。”


    他不敢再耽搁,起身拿起了桌上那个灰色的小盒子——人马族的骨灰盒,又拿走了剩下的缓和剂。


    其他什么都没带。


    踏进德克斯特设置好目的地的救生船,他走到门口,最后抱了一下德克斯特。


    “活着。”他说。


    救生舱的门在他身后关上,舱壁上的灯光跟着熄灭了。


    整个星舰静悄悄的,他悄无声息地离开。


    舷窗外,宇宙依旧浩瀚,星河依旧流转。


    他抱着那个灰色的小盒子,躺进睡眠舱。


    睡眠中的列奥尼乌斯,心底一阵莫名抽痛,随即惊醒过来。


    他猛地坐起身。


    医疗室里空空荡荡,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但,这不对。


    ==========作者有话说:==========


    好难写的一章,力竭了


    第21章


    救生舱门打开的瞬间, 外面的空气涌进来,约尔忍不住呛咳了两声——这颗星球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燥烈的气息,像是某种燃料燃烧后残留的味道, 混着细碎的沙尘, 干涩又刮喉咙。


    他对着舱内的星图再三核对, 确认方位。


    沃纳星球, 第六十四战区下辖三等星,没错。


    这是战部属星,当初被战部看中并占领,是因为它周围环绕着许多矿星。


    无论是开发成矿工的居住星球,还是作为星际运输航道的中转跳跃点, 都有还算不错的经济效益。


    约尔按照德克斯特的交待, 从救生舱后方拆下剩余的能源块, 又把几个还能用的小配件收进包里,这才走出舱门。


    空旷、辽阔、满目黄沙,这是约尔对沃纳星的第一印象。


    目之所及几乎都是低矮的土黄色建筑, 为了隐蔽性, 也是为了躲避风沙, 这里的虫把房子建得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 贴着地面,灰扑扑的,不仔细看几乎和沙丘融为一体。


    他降落的位置很精准, 这里是一处民用空港。


    港口极为繁忙,约尔站着的几分钟里,就至少有几十架飞船起落。


    不是之前待的那种庞大星舰, 而是比较简单的民用飞船,只支持短距离航行, 更无法穿越虫洞,一般只在周围几颗星球之间往返穿梭。


    从飞船上下来的战虫大多穿着类似的矿工服,土黄色、棕色、灰蓝色的布料,磨得发白,蹭着泥土、机油的印记。


    他们勾肩搭背地往一个方向走,说说笑笑,氛围倒是不像星舰上那么严肃。


    约尔顺着那个方向望去,那边大概是一个露天集市,五颜六色的篷布搭成一片,隔着老远也能听到喧嚣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干净净的衣服,想了想,在一旁的土丘上蹭了蹭,连脸上也抹了些黄土,跟周围那格格不入的感觉总算少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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