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狗。”


    兰:“像什么?”


    爱德华笑:“像你妈在骑摩托。”


    兰:“……”


    他极少数能跟父亲答到一起去,但他要想答到一起去也有办法,反正父亲就是满脑子都是吴孝,他只要往吴孝那猜,怎么也能做到父子连心。


    兰逐渐意识到,过去十六年,吴孝不在,父亲应该是过得很痛苦,痛苦到顾不上人间任何事,能活下来就是奇迹。


    那些独自长大的夜晚,好像都有了答案。


    爱德华不知道兰的心思,只知道能跟兰说的话越来越多了,两人光是研究怎么给苹果套袋就能聊一整天。


    俩人有时候回家也能聊,吴孝都插不进嘴。


    吴孝看在眼里,一拍大腿,干脆在村里办了一场苹果套袋比赛,张罗着全村的人都参加。


    最后愣是有小五十个人报名。


    知道比赛规模比伊顿高中的校运会还大,父子俩果然都燃起了斗志,每天都得在地里拉着彼此加练,经常大晚上八九点才回来。


    于美兰看到大外孙晒的黢黑,完全看不出混血样了,急得往家买了一堆防晒喷雾,恨不得每天24小时追着兰喷。


    后来套袋大赛,父子俩虽是惜败,拿了个第五,但在村里也算是打出了名号,路人见了他俩就说:“才干这么几天活就能干这么好!果然上阵父子兵!”


    中文魅力无穷,“上阵父子兵”就是句很有魔力的话。


    重点有二:是父子;只能是彼此的兵。听了就热血沸腾。


    套袋大赛结束,果园里的活也要收尾了。


    有一天,兰套着套着袋突然问爱德华,“你是不是还要跟他求婚?”


    爱德华一愣,想了一下知道兰在说什么,过了一会才回答:“嗯。”


    兰继续干活,也过了一会才说,“能不能……让我帮忙?”


    爱德华看兰。


    兰马上解释:“别误会!是许呦呦,他认识县城里一个开花店的老板,能给玫瑰打折。不过,只有我们俩说话好使。万一你需要帮忙呢……”


    爱德华欣慰,柴德伍德家养大的小孩竟然也有知道什么叫“打折”的一天。


    *


    第二天,吴孝一大早起来就不见兰和爱德华的身影。


    以往父子俩都要下午才会下地,今天诡异。


    果然,没一会,许呦呦敲门,拎了两袋苹果干上门,一见吴孝,还没开口,就又开始发出耗子啃木头的声音。


    一开口更是结巴:“吴孝……嘎吱嘎吱……你……今天热……嘎吱嘎吱……你别出门了……”


    吴孝刚吃完饭,正用牙线剔牙,冷冷打量许呦呦,见怪不怪:“他们俩又有事瞒着我?”


    许呦呦一惊:“没、没、没啊!”


    吴孝又一眯眼:“他们俩去县城了是不是?”


    许呦呦掉凳,“你怎么知道?”


    吴孝咬着牙线,不以为意:“不会是要今天求婚吧?买玫瑰花去了?”


    许呦呦吓得魂都没了。


    吴孝无奈:“他俩一个是我身上掉下去的肉,一个是跟我睡一个被窝的,我能不知道他们俩在想什么?”


    许呦呦彻底没话了。


    吴孝放下牙线,漱漱口,指指门口:“去,摇人,摇越多越好,最好全村都叫上,让他们晚上在村口集合。”


    许呦呦:“干嘛啊?”


    吴孝:“围观我被求婚啊!他们俩好不容易弄的,不能没人看啊。”


    许呦呦恍然大悟,这件事,他和兰和柴先生还真没人想到,果然还是吴孝想的周全。


    许呦呦得令就跑了。


    吴孝确定许呦呦跑远了,松下一口气,马上回屋。


    一下午,吴庆国和于美兰不管怎么叫吴孝,吴孝都说在睡觉。


    谁家好人睡觉的时候一直说自己在睡觉啊?


    于美兰担心,问吴庆国:“要不要给爱德华打个电话啊?别是又心脏不舒服。”


    吴庆国搬了把椅子,扒着最高的窗户往屋子里看,发现吴孝根本没在床上躺着,而是趴在桌子前捣腾什么东西,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是不舒服,反而干劲十足。


    吴庆国没说话,反正应该不是心脏不舒服,他带着于美兰在院子里躺摇椅,一边躺一边悄悄观察吴孝。


    果然,吴孝忙完了手头上的事又跑出家门去,两个钟头都没回来。


    于美兰催着吴庆国出去找人,吴庆国正换鞋,突然听外面人声嘈杂,乱乱哄哄,像有什么热闹。


    *


    与此同时。


    爱德华和兰正走在傍晚的乡间小路上。


    兰手里两捆玫瑰,爱德华手里加背上五捆玫瑰,父子俩下了公交车都气喘吁吁的。


    兰:“我都跟你说了刚才那是让你刷支付宝的意思。”


    爱德华:“微信也能刷。”


    兰:“他广播里没说微信能刷公交。”


    爱德华:“他说了。”


    兰:“没说。”


    爱德华:“你学几年中文,我学几年中文啊?”


    兰:“但是刚才那个优惠卷绝对是我搞对了,她说的意思就是填个评价可以便宜五块,还能免费领一个蛋糕,不信我们明天带着翻译器会去找她,看她是不是这个意思。”


    爱德华:“那念券。”


    兰:“……”


    走了一会,俩人也听着远处村子里有不小的动静,但两人都没在意。


    兰:“这么几束够铺出那么大的爱心吗?”


    爱德华:“够。”


    兰:“那今天咱养在哪啊?这东西一天不泡水得蔫了吧?会不会被发现啊?能坚持到明天晚上吗?”


    爱德华:“我都找好地方了,放到刘老二家,他家有口大鱼缸,没鱼,放水就行。”


    兰点头,“哦,那行。”


    爱德华:“我都计划好了,明天你吃晚饭前先去把蜡烛摆好,别点,等我给你发消息你和许呦呦再点,然后……”


    话还没说完,前头又是一阵骚乱,爱德华和兰同时抬头,骚乱声如涨潮,尤其猛烈,甚至还有尖叫起哄尖叫声。


    这下俩人再傻都能知道这动静跟他们俩有关了。


    “坏了。”爱德华想到些什么,连忙把身上五大捆玫瑰花全扔进兰怀里,“你妈肯定是猜到我要求婚了!快拿着花藏起来!”


    兰差点被花压死,“哈?”


    爱德华给他指一旁的水沟:“藏进去!他肯定以为我今天要求婚,叫了一堆人来!我去跟他说!你快带着花跑!”


    兰一看前方,果然乌央乌央的村民,这下也不敢耽搁,背着七捆玫瑰就跳“河”了。


    爱德华连忙整理衣服,一边装作若无其事往前走,一边掏手机给吴庆国发消息,打算求吴庆国出来搅局,把吴孝带回去,场面兴许不会太难看。


    结果消息发出了,一抬头,吴庆国正在人群最外围淡淡看着他,嘴里叼根烟。


    接着,像是得了某种指令,人群对着爱德华的方向,渐渐裂开一道口子。


    口子里荧光闪闪。


    地上摆着一圈台灯,呈爱心状。


    爱心的中间,吴孝抱着一束鸡蛋花,歪着头静静看着爱德华。


    头发居然还打着蜡。


    爱德华愣在原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身体已经麻了。


    麻得动弹不得。


    他看着吴孝一步步走过来,像很多年前,吴孝追着他问要不要吃中餐、要不要去看电影、要不要牵手看星星、要不要试试喜欢他、要不要谈恋爱、要不要接吻、要不要去他宿舍他宿舍有猫会后空翻、要不要生个孩子、要不要再继续试试成为一家人……


    一样。


    爱德华甚至现在都不敢告诉吴孝,他那会根本听不懂“要不要”是什么意思。


    他就这么稀里糊涂,在最孤苦困惑的年纪,吴孝说什么他干什么,听人话,应有尽有。


    吴孝拉长人中,看爱德华傻了吧唧在原地发呆,想笑又不敢笑,半天才从裤兜里掏出三个银圈,大中小各一个,绕过满地的、从家里拉出来的、十米长大电线,走上前来,清清嗓子:


    “咳咳,亲爱的,爱德华·柴德伍德先生,你愿不愿意……”


    “愿意。”


    “我还没说完呢!”


    “愿意。”


    “啧!”


    “愿意。”


    吴孝撅撅嘴,挑眉,摊开手,“那……勉强爱你到永远吧。”


    会爱你到永远。


    天上星星闪,吴孝想起以前上大学的时候王志刚总问他:吴孝,你到底看上“吸血鬼”什么了?你对谁都好,长得又好看,什么人找不到啊?


    吴孝现在能回答了:他对谁都好,可只有爱德华,把他每个“好”都接住了,稳稳当当,从没让他失望过,世界上再找不到比爱德华更愿意听他说话的人了。


    哪还能有这么帅的老实人啊!


    爱德华把手放在吴孝手上,呆呆看着吴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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