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凭借剪影认出他爸的身影,把耳朵贴在玻璃上。


    办公室里,爱德华一眼就看到百叶窗外的阴影,知道有人在偷听,示意兰的老师换到了靠里的圆桌上说话。


    兰的老师叫温迪,是一个年长的女老师,经验丰富,爱德华早在兰入校时就做过背景调查,温迪小姐的简历上显示她曾在大学副修过儿童心理。


    温迪小姐顺着爱德华的眼神也看到了窗外的剪影,两个手合十放在桌子上,叹了口气:“柴德伍德先生,这个问题,其实我很久之前就已经想跟您谈了,但您一直没有时间。当然,我也反思了一下,我应该在早期更加主动的找您了解情况的,所以我先向您道歉。不过现在还不算晚,一切都来得及。”


    爱德华闻言神色终于有一丝担心,“到底什么事?”


    温迪小姐愁眉不展:“我们发现,兰经常在学校里说一些不好的话,是关于他爸爸妈妈的。”


    爱德华不明白。


    温迪小姐只好又说明白一些:“简单来说,就是我们发现,兰不止一次在学校里辱骂自己的爸爸妈妈。”


    爱德华脸上的肌肉一松,松开紧咬的后槽牙,他依旧静静地看着温迪小姐,没说话。


    伊顿高中是五年制私立学校,温迪小姐成为兰的主管老师已经有三年了,大多数时候,她都觉得这是一份让她感到充实的工作,少数时候她会怀疑自己念过的书,而在这些少数时刻里又有大多数来自兰的爸爸。


    温迪小姐没有打探学生家长的癖好,但兰的家族实在是太特别了,她只要住在有网的地方,就很难不知道柴德伍德家的新动向。


    兰的爸爸是年轻一代中最出众的,花边新闻又会格外多一些,但奇怪的是,在她和爱德华短暂的几次接触中,她丝毫感觉不到这是八卦里的花花公子主人公,因为这个男人似乎连好听的话都不会说,她很难想象这样的人会逗女孩子开心。


    温迪小姐用自己的儿童心理学知识勉强分析过爱德华,结论是,他来自一个弱肉强食的丛林家族,就像在老鹰的世界,翅膀受伤了一定会死,今天吃到一顿不代表明天也能吃到饭,一切都是为了成为强者,稳定住强者地位,然后超越新的强者而存在。


    兰也是这样一个孩子,唯一的区别是,她能感觉到兰并不喜欢这样的生活,这孩子纯是被推着成为了一只小鹰,他一边怀疑自己的处事方式,一边靠着模仿父亲的行径在家里不断得到正反馈。温迪猜这也许是来自兰素未谋面的母系基因,可惜这种基因是明显不被兰父亲接受的。


    可既然这样,兰的爸爸当年又是为什么要给兰选择这样一位母亲呢?


    温迪小姐想不通,也想不出兰的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一个有弱点的人会让家族陷入万劫不复,这明显不是爱德华想看到的。


    温迪小姐甚至觉得和爱德华说完兰骂人的问题,爱德华下一句话就能问出:骂我吗?会影响他成绩吗?不会的话就别说了,耽误我时间。不是骂我就更不用跟我说了。


    想到这,她又叹了口气:“柴德伍德先生,我知道您也许不喜欢听这些话,可兰是我手里的学生,我必须对他负责。我和我的同事不止一次听到他诋毁自己的爸爸妈妈,不管他说的是不是真的,这都不是好影响。兰这个年纪的孩子最容易出现情绪问题,如果不能很好的引导,也许会发展成心理问题。你知道的,兰在学校有很多朋友,兰说什么样的话,完全会传染身边的同学,用不了多久,全学校的孩子都会有同样的毛病。”


    听到这,爱德华慢慢开口,“我代他向学校道歉。”


    温迪小姐:“不是道不道歉的问题。先生……”


    她说着拿出了一段手机录音,点击播放键,一段沙沙声后,手机里传出兰的声音,听着像是在户外录的,前情提要似乎是有人问兰怎么是一个人来的,爸爸妈妈怎么没来?


    爱德华无法分辨这段录音出生的时间地点,因为兰长到这么大,除了出生的第一年,他有什么活动几乎都是自己参加的,爱德华觉得本来就是送去和小朋友玩的,小朋友在就可以了。


    录音里兰听到这个问题就像是应激了一般立刻道:“我不需要爸爸妈妈!只有你们这种人才需要爸爸妈妈陪!”


    录音里对面的人又说:“才不是,我妈妈说了所有人都需要爸爸妈妈陪,兰,你的妈妈没说过吗?”


    爱德华听到儿子冷笑一声:“没说过,你们知道的,我父亲是变态,我妈妈大概也是个懦夫,只会逃跑,所以我不需要他们。你们如果一定要爸爸妈妈陪,那也许我们不适合在一起玩。”


    周围又有人附和,“这样吗……可我听我爸爸说你爸爸妈妈都是很厉害的人啊,你妈妈怎么会是逃跑的呢?”


    儿子又是冷哼一声:“那是你们不知道,我妈……”


    温迪小姐及时摁住了录音,像是害怕下面更劲爆的东西传出来。


    她打量爱德华的脸色。


    爱德华脸冷得吓人,只问:“这是哪里流出的录音?”


    温迪小姐明白他的意思,柴德伍德家族不能有录音,她今天把录音亮出来,一定会给兰找麻烦,所以她也早有准备,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解释道:“柴德伍德先生,我先跟你道歉,这的确是一起很恶劣的录音事件,但是好在我们同事发现的及时。录音的人已经受过教育了,您可以放心,我们可以确定没有更多的录音了,所有的都在这个U盘里。”


    说罢,她又当着爱德华的面把手机里的录音删干净了,30天保存也没有了。


    温迪:“我可以用我的职业生涯担保不会有更多的录音流出去。”


    爱德华安静了两秒,然后揣手靠在了椅背上,“我才听明白,温迪小姐,你今天叫我来的真正原因就是这个?”


    温迪呆看他。


    爱德华:“如果我能顺着你的话关注兰的问题,就不会追问录音的事了。我理解的没问题吧?”


    温迪眼中一暗,低头,半晌,她无奈地笑了:“柴德伍德先生,既然你这么笃定兰没有任何心理问题,那就当是我胡说了,我相信柴德伍德家一定会有很多方法让一个小孩幸福健康的长大。”


    爱德华眼中闪过一丝犹疑,又一次眯起了眼。


    温迪依旧低着头:“也许我说完这些话会丢掉工作,可我需要对每一个学生负责,不能因为兰身边有更多专业的人围着我就可以对我发现的问题视而不见。柴德伍德先生,我真诚的好奇,您难道就没有遇到过不被人亲近的时候吗?比如你很想靠近一个人,对方却离你越来越远,甚至是逃跑了?”


    “有。”爱德华多思考了一会以示尊敬,然后也诚恳回答,“但这跟我们聊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温迪:“有。因为我能感觉到兰也有很多想亲近的人,他的同学,他的……”


    温迪想了想还是收回后半句,接着道,“可他的行为却在把这些人越推越远,也许您不会觉得这有什么,可兰是个希望别人喜欢他的小孩,他发现付出得不到回报的时候,会很痛苦的。”


    爱德华彻底沉默了,什么东西像雾一样笼罩在他头顶,他不理解,但也知道现在不是指责温迪小姐的正确时刻,所以他没再追问录音的事。


    温迪苦笑,“算我多嘴,从这份录音听,兰应该很需要一个妈妈,您有考虑再找一个可以照顾他的人吗?”


    爱德华抬眼,半晌:“没有。”


    温迪摊手,这问题她其实已经问过很多遍了,但从来没有惊喜,爱德华拒绝沟通,正当她以为这不过又是一次失败的沟通时,爱德华却第一次在这个问题后主动开口了:


    “我已经找到他妈妈了。温迪小姐的话我都听进去了,但他妈妈不会接受兰被其他人照顾,兰只有一个妈妈。”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一声“咕咚”的轻响。


    兰一个屁墩坐在了地上,把许呦呦吓了一跳。


    许呦呦赶紧把他扶起来问他怎么了。


    兰没多想,下意识就用中文脱口而出:“我爸说他找到我妈了……!”,而当他意识到他干了什么的时候,许呦呦明显已经听懂了。


    *


    办公室里,爱德华和温迪都注意到走廊上的偷听鬼连滚带爬地离开了,应该是得到了不小的收获。


    温迪看爱德华没有什么反应于是也没去管。


    爱德华的确说出了很令人震惊的消息,但温迪知道自己坚决不能多问,而且她也看过不少推特上的帖子。


    听说柴德伍德的时间都按秒计算,温迪很少和爱德华说够十五分钟,所以她推算时间差不多了,准备送爱德华出去。


    但对面的爱德华却没有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意思。


    温迪于是又坐了回去。


    爱德华把刚才的U盘放在手里无意识地把玩,开口道:“感谢温迪小姐对兰的关心,其实我今天来也有一些问题要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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