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有感, 他偏头一瞥。


    格里莎、顾深、雷恩齐齐站定吃瓜,格洛丽亚站在格里莎边上, 方才看见他摔出来,还下意识抬手拍了两下。


    就这样与四双眼睛对上。


    很快,其中三双飘忽地移开了。


    格洛丽亚尴尬地放下手,往格里莎身后缩。


    凯恩脸上还带着硝烟痕迹,面无表情但看起来很是可怖, 他指向雷恩,不带一丝温度道:“你,跟我过来。”


    “什么?我…我我我?”


    雷恩舌头一下打了结,脑海里第一反应就是要被拖去斗场挨揍, 慌忙想学格洛丽亚躲去格里莎身后, 高大的狼人却抢先一步, 掌心抵住他后肩,干脆利落地往前一送。


    擦肩而过那一瞬间, 雷恩瞥见格里莎脸上一副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神情, 差点当场哀嚎:“大姐头你——”


    话还没说完,后领一紧,整个人被凯恩直接拎走。没多久,他们就到了作战训练室。


    被松开后, 雷恩当即生无可恋地闭上眼,不抱希望地恳求了句, “老大,待会儿轻点打啊。”


    可等了许久都没动静,雷恩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却没看着凯恩身影,他猛地睁开双眼,环顾四周,才发现凯恩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凯恩身上的装甲还半覆着,超高技术的装备,上面连一丝炮击的痕迹都没留下,就像他本人一样,依旧锋利硬朗,可那份惯常慑人的锐气却褪了大半。


    灰蓝色眼眸蒙着一层沉闷的倦意,眉峰微压,明明姿态挺拔如旧,周身却萦绕着一层挥不开的颓靡,像是硬撑着一副强悍外壳,内里早已经被拉扯得疲惫不堪。


    雷恩从没见过老大这副模样,他愕然地张大了嘴,一时之间连插科打诨都不会了。


    训练室静得吓人,雷恩噤若寒蝉,良久,才听得凯恩哑声开口,声音中难掩疲惫与无奈。


    “你觉得,我该拿泽维尔怎么办?”


    雷恩一时之间愣住了。


    他只知道两人之间有了争吵,但在他们这种皮糙肉厚的星盗眼里,被轰一炮算不上什么大事,更何况老大实力超群,连雷恩都没把这攻击放在心上,还乐呵呵地看着热闹。


    但现在看来,发生在两人之间的似乎不是小事?


    他斟酌半天,也只能小心翼翼地说了句,“就跟之前一样相处不可以吗?”


    凯恩眉头紧紧蹙起,看向他,“不清不楚地耗着,合适吗?”


    雷恩呆呆回望,心底纳闷。那到底还要怎么样才算清楚啊?


    凯恩原本觉得雷恩毕竟是第一个察觉到他与泽维尔之间关系不同寻常的人,或许对感情方面会有些见解,现在看他这副模样,想也知道派不上什么用场。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下去吧。”


    雷恩如蒙大赦,脚步飞快地溜出门。


    独留凯恩还在原地。


    训练室里冷白的灯光照得他眼底发酸,他抬起一条手臂横挡在眼上。良久,寂静的训练室才响起他有气无力的低语。


    “连名正言顺的资格都没有。”


    恍惚生出一种宿命般的错觉,自己似乎真的落入了奥古斯都的诅咒,成为了和他一样可悲的、被泽维尔抛在身后的人。


    -


    泽维尔将凯恩炸出观景台后,把机甲球随意一丢,面上没什么兴趣,转身回到卧室。


    修长纤细的指尖按压着眉心。


    方才强行催动机甲,精神海隐隐作痛。


    再睁眼,第一眼看到的却是被丢弃在地上的凯恩的血袋。


    密封的包装也抵挡不了血族敏锐的感官,丝丝缕缕的血腥甜香往他鼻子里钻。


    是凯恩的气息。


    银发血族喉结上下滚动,难以抑制地生出食欲。


    他瞳孔收缩,一瞬不瞬无声息地盯着血袋,直到尖利的獠牙无意识抵进唇内的软肉,泽维尔才猛地回过神,让智能中枢把血袋拿了出去。


    等空气里那股气息彻底消散,精神海传出的钝痛反倒更重。


    他不再勉强,整个人扑倒在床上,俯身埋进深色的被褥里,沉沉睡去,浑然不觉光阴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2号的提示音轻轻响起,告知赛琳来访。


    “怎么最近一直不现身,奥利娅来找了我好几回,生怕你会出问题。”


    泽维尔慵懒地趴在床上,银色长发顺着脊背流淌铺开,部分凌乱蓬松地搭在肩头,将他本就精致的脸蛋衬得更小更脆弱,他眼皮半敛,声线中蒙着一层刚醒的沙哑倦怠。


    “没事,打算短期沉眠一阵子。”


    赛琳眉头拧起,凑近他,神情紧张地问道:“是那次受伤很严重吗?”


    “别担心。”银发血族语调散漫,懒懒道,“沉眠状态下恢复速度快一些,反正最近没什么事需要我处理。”


    “那喝点血岂不是更快。”赛琳不解,“怎么不直接找凯恩?”


    泽维尔长长的眼睫垂落,缄默不语。


    赛琳也听说了两人之前有过争吵,但泽维尔是什么性格啊,她深有同感,并不放在心上。


    “就他对你百依百顺的样子,你要求什么他都不会拒绝的,何必拿自己身体赌气呢。”


    沉寂片刻,泽维尔缓缓吐出一口气,“你不懂。”


    新鲜啊,泽维尔这笨蛋竟然也会有对着自己说这句话的一天。


    赛琳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泽维尔侧头望向窗外,隙光星恒久笼罩一层灰蓝色薄霭,他还挺喜欢这里的天光的。


    长睫轻颤,犹如冰凉的积雪簌簌而落,他薄金色的眼里闪过些许无从消解的迷茫与郁结。


    赛琳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达芙妮的预言印证得实在太快,她的脸色沉了下来,决定要去找凯恩问个清楚。


    “对了,抑制共生标记的药剂我做出来了,要现在服用吗?”


    这回,泽维尔罕见得沉默更久,才道。


    “不用给我,睡一觉就好了。”


    见他这样,赛琳挑了挑眉。


    “行。不过药剂还是放在这里了,以备不时之需。”


    泽维尔闷声闷气地应了句,“哦。”


    赛琳将药剂放下,转头就去找了凯恩。


    她开门见山,“我送药来的。”


    凯恩抬眼:“什么?”


    血咒已解,赛琳就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凯恩,看着男人并不惊异的神色,她眼中划过愕然。


    “你早就知道?”


    凯恩嗓音低沉:“算不上早,解决了奥古斯都之后才知道的。”


    所以……?


    赛琳忽然了然,脑海中念头一转,直接将药剂朝他扔了过去,凯恩反手接住,摊开手掌看了会儿,才问道。


    “他吃了吗?”


    应该是早就吃了吧,毕竟泽维尔之前百般抗拒,就是为了防止标记再度加深。


    赛琳却道:“没有。”


    什么?


    凯恩一愣,心底猝不及防窜起一丝隐秘的雀跃:“他……?”


    赛琳耸了耸肩,“泽维尔计划度过一段沉眠期,在没有持续接触后,共生标记维持不了太久的,就不在他身上浪费药剂了。”


    方才转瞬而生的那点希望顿时摔入了低谷,凯恩的唇线死死绷紧,“为什么?”就是为了躲避自己吗?


    “别看他现在活蹦乱跳能打人,其实精神上伤势很重,对血族来说,沉眠也是很好的疗养恢复手段。”


    听到泽维尔伤势严重,凯恩立刻站了起来。


    “不是还可以喝血吗,如果不想要我的血……”凯恩声音干涩,“我也可以帮他找别人。”


    赛琳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凯恩能说出这种话来,对存在共生标记的个体之间,强吸引力和强占有欲是同时存在的,凯恩这种说法跟纵容泽维尔出轨几乎没两样了。


    “他不喜欢。泽维尔脾气很大,做事总是一意孤行,你不要擅自在他面前说这种话。”


    凯恩下颌线紧了紧。


    “泽维尔的沉眠期有多久?”


    赛琳随口道:“视情况而定,上次他睡了三千年,这回大概千八百年吧。”


    凯恩拳头猛地攥紧。


    就像魔咒一样,他在这瞬间明白了奥古斯都的意图,为什么宁可拖着愈发虚弱的意识体,也要在瓦伦蒂安的躯体上不停转移苟延残喘。


    对于长生种来说,时间真是最不值得一提的概念,他们只是毫无意识地睡一觉,沧海桑田也不为过。


    种族天性如此,他们能轻易地抛下时间,抛下其中的一切人事羁绊,抛下……自己。


    赛琳见他这副模样,知道自己刺激到位了,放下药剂,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


    凯恩盯着掌心那瓶小小的药剂看,只要喝下它,再加上泽维尔陷入沉眠,远离自己的世界,他的生活就能回到正轨上。


    他端详片刻。


    举起,狠狠朝地上摔去。


    ——啪!


    清脆的碎裂声响彻房间,药瓶碎了,透明的药剂流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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