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文。”
他立刻应声,转头却吓了一跳。
车厢内乌蒙蒙的,看不清人影,一只摘下鹿皮手套的手从窗口伸出来,细而素白的手腕内侧还有那标志性的蔷薇刺青与狭长的伤疤。
那只手轻轻勾了勾指尖,加雷斯策马靠近车厢,俯身。
“陛下有何吩咐?”加雷斯问。
“听说,”楚临低低地咳嗽了一会,“听说你和圣主教立下了赌约,就在这幽禁之森?”
加雷斯一怔。
这件事他始终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方式报告给对方最合适,没想到楚临早就知道了,在布钦汉斯堡,任何风声都瞒不过蔷薇之王的耳朵。
“是臣年轻气盛,臣向陛下请罪。”加雷斯说。
“后悔了?尼克洛姆让你害怕了?”
“臣要是害怕圣教,就不会成为拥有魔法的‘异教徒’了。魔法的力量远比一本经文值得畏惧得多。”
“等到你们比试那天,朕也会前去。”楚临略微沉声,“格雷文,你说你想做个屠龙者,现在朕想看看你有没有向比自己强大得多的敌人邀战的勇气。”
那只手忽然抽搐了一下,痛苦地抓紧了窗口,骨节泛白。
加雷斯的心登时揪紧,凑得更近了些:
“陛下尽管命令臣就是。”
楚临喘匀了气,声音虚弱,却有种平静而笃定的力量:“朕要你办两件事。”
马背颠簸,加雷斯不得不尽力将高大宽阔的背弯下来,顺从地俯首。
楚临苍白的手抬起来,摸索着按住加雷斯的发顶,细长手指插入不算柔软的发间,仿佛驯兽人抚摸雄狮的鬃毛。
过于危险的距离让加雷斯嘴角不安地抿紧。
下一秒,他听见楚临说道:“过来。听好了……”
车轮滚动与马蹄踢踏声,淹没了青年本就轻微的嗓音。
足足两分钟过去,加雷斯握着缰绳的手收紧,他低低嗯了一声,往窗里望了一眼,笑了。
“不愧是陛下,如此深谋远虑。”加雷斯说,“臣一定照做。”
“这是交代你的第一件事。”楚临幽幽地说,“知道第二件是什么么?”
“和圣主教的赌约,必须赢下来。”加雷斯面无表情,“如若不然,臣自己也没有脸面待在陛下身边了。”
车厢里传出楚临厌倦的笑:“知道就好。”
他抽回手,顺带拍拍加雷斯的脸颊,像主人随手奖励他的狗。
加雷斯黯黯地盯着窗口,咬了咬腮,坐直上身。
车厢内,楚临将脸侧的乱发掖到耳后,重新梳起长发。做完这一切,他才长舒一口气,撑着身子坐正。
在常人看不见的地方,他依旧要遵守王的威仪。
车厢里,青年像一尊黑白分明的雕塑,披着薄毯,单薄的身子随着车厢的摆动轻晃,后腰挺得笔直,只是偶尔垂头短暂皱眉。
“为王赢取胜利是你的殊荣,明白吗?”楚临的声音很轻。
意外的,窗外有人应了:“臣会全力以赴。”
楚临无声地苦笑。
拿出真本事来吧,格雷文,楚临在心里说,无论结果如何,这一次……千万不要让我失望了啊。
==========作者有话说:==========
祝宝宝们端午安康!
陛下终于发现端倪了,掉马倒计时ing
第48章 幽禁之森
一周后。
幽禁之森位于布钦汉斯堡的东北方, 丘陵地带的深处。
这里曾是拜伦王室钦定的贵族演武场地。
王朝覆灭后,这里更加阴森荒凉,传闻这里有禁忌的凶兽出没, 也有人说这是圣教中堕天使的栖身之所,故而除了铤而走险的捕猎者,极少有人踏入。
但今天, 幽禁之森迎来两支肃穆的队伍。
“没想到, 朕目不能视了,竟然还有被人请来见证赌约的一天。”楚临说,“打赌双方还是朕本以为绝不会产生交集的两位男士。”
全副武装的两支骑士小队分列两边,互不相让地怒视对面。
这其中一方是布钦汉斯堡的卫兵队,另一方则是自称受过严苛训练的圣教士们。
而尼克洛姆和格雷文站在各自队伍的最前方, 至于楚临在他们中间,施施然端坐在早就准备好的胡桃木小椅中, 珍妮在身后为他撑着伞。
“情况朕都了解。”楚临道,“既然你们争执不下, 朕只能来当你们的裁判。不然,朕的耳边该永远不得安宁了吧?”
“在下承认一开始这不过是一场胡闹,尊敬的陛下。”尼克洛姆上前, “不过很快您就会知道, 谁才是愚蠢而不自知的那个人。”
楚临面向另一边, 格雷文只是淡淡笑笑:“臣等候陛下宣布规则。”
这份从容的态度倒是让楚临有些刮目相看。
“还有太多事等着处理, 朕不想浪费时间。”楚临说,“用你们最拿手的招数, 一局定胜负好了。谁先摘得对方头盔上的铃, 谁就获胜。”
两边的小队默默地开始移动,摆出两种截然不同的阵型。圣教一方呈箭簇般的进攻阵势, 而卫兵队则规规矩矩,将胜败的目标,也就是“主将”格雷文护在中央。
这是贵族之间,乃至国与国之间常有的一种比赛,列阵推演,捉对厮杀,逐渐形成数套完备的程式。
一开始,贵族们的比试点到为止,直到拜伦七世登上王位,浅尝辄止的试炼已然满足不了这位暴君的胃口,他默许甚至鼓励真刀真枪的拼杀和屠戮,连自己那天生听障的亲儿子都被迫卷入到这无休止的炼狱中。
幽禁之森是埋葬着无数尸骨的斗兽场,而今天的赌约,只是无数大逃杀中平平无奇的一场而已。
“这就是你口中弗雷德将军教给卫兵队的阵型吗,格雷文先生?”尼克洛姆在另一边大声嘲笑,“一个懦夫阵?”
格雷文不为所动,楚临古井无波的眸子却短暂地眯起。
“上吧,”尼克洛姆下令,“让卫兵队尝尝你们的剑!”
蓄势待发的阵型突然动了,十余名精壮的圣教士豺狼一样扑上来,全然没有点到即止的意思。
卫兵队举起盾牌——铛!
剑和盾碰撞在一起,尼克洛姆的声音在拼杀中清晰依旧:
“传说中的弗雷德将军教给卫兵队的就是一味的防御,防御吧?用防御耗光敌人的体力吗?”
沉重的钝器击打声在巨力操持下变得刺耳、尖锐。珍妮打着伞的手微微发起抖来。
她俯身:“陛下,珍妮扶您退远一些吧。”
楚临端丽的面容平湖一般纹丝不动。
“裁判当然要亲临现场。”他说,“即便看不见,朕也能从交战的声音中听出谁占了上风。”
“可他们万一误伤了……”
“这种程度的闹剧么?”楚临轻轻嗤笑,摇头,“朕曾在幽禁之森亲历过的,比这要凶险百倍。”
圣教士的进攻愈发凶猛,反观另一边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一味竖起盾牌防守,十来面盾牌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
终于,一道重击之下,某个举着盾的卫兵吃不消,震得麻木的手臂一软,盾牌歪斜,露出一道明显的缝隙。
“就是现在!”尼克洛姆急吼吼地夺过一名圣教士的矛,“闪开!”
他一记戳挑,盾牌阵像孩子垒起的积木牌,哗啦啦倒下了,连尼克洛姆自己都没料到这一击有如此威力。
然而他顾不了那么多,正沉浸在即将赢得胜利的狂喜中:“连一分钟都撑不过的废物!——”
长矛尖当啷磕在一把折刀上,锋利的刀刃削铁如泥,贴着长矛杆,削甘蔗一般歘地划过来,一路掀起金属摩擦的细小火花,转瞬间刺中尼克洛姆的手,霎时血花四溅!
“啊!”
尼克洛姆短促地痛呼,长矛掉在地上,他抬起头,一双棕黑色的眸子遽然出现在他眼前,淬血的折刀横亘在尼克洛姆青筋暴起的脖颈。
“说得对,圣主教先生。”格雷文往前跨了一步,从方才将他团团围住的保护圈中走出来,“的确不需要太久。”
头盔掉在地上,碎成几瓣,铃铛滚落在草地里,留下一串刺耳的铃声。
尼克洛姆按着汩汩淌血的右手,目眦欲裂。
结束了。
最简单不过的诱敌阵,诱饵就是这个怪胎格雷文,尼克洛姆却没看出来,他太轻敌了,以为即便没有任何实战经验也能所向披靡。
“你错了,”尼克洛姆发出野兽般的喘息,“比试——还没有结束!”
嗖的一声!
树叶因疾风而沙沙拂动,一名圣教士不知何时悄悄在最后搭弓射箭。
然而箭锋不知为何偏离了本该有的轨道,飞一般向着另一个身影射去。
箭锋所指的,赫然是在一旁“观战”的,蔷薇公国的王!
卫兵队里有人失声惊呼:“保护陛下!”
珍妮遽然一震,放下伞,可单薄的伞面在锐利的箭矢面前不过纸糊一般脆弱,她眼睁睁看着箭矢刺啦一声划破阳伞,径直向楚临的眉心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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