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文”抬起头,深棕色眸子如投石入湖的水面剧烈波动,露出阴翳的幽绿。
他凝视着楚临那失了焦,却依旧漆黑得摄人心魄的眼睛。
“这就是臣想讨要的赏赐。”加雷斯哑声道,“恳求陛下,告诉臣这个故事吧。”
楚临修眉蹙起:“朕要知道为什么。”
“因为臣坚信自己是大陆最出色的医生。”加雷斯对答如流。
“朕不知怪胎也有自视甚高的一面。”楚临冷笑,从加雷斯的角度,楚临清瘦的下巴微抬,皮肤白得发光,像只矜贵自持的宠物猫在沙发上晒太阳。
“随您怎么认为。”加雷斯话锋一转,“您认为臣与靳谁的医术更佳?”
楚临翘长的睫羽一动:“你是靠魔法,你们不能相提并论。就像魔法师与炼金术师也不可——”
“靳现在哪里?陛下可以召他来布钦汉斯堡,臣愿意与靳一较高下。”
楚临张了张唇:“独栖他……他不在了。”
那个称谓牵动着加雷斯的神经,青年眉心骤然一跳。
“您叫他‘独栖’,”加雷斯毫不避讳地指出,“您与这位靳听上去关系非同一般。您很喜欢靳么?”
楚临:“……喜欢?”
他略加思忖:“当然喜欢。“
他听见对方轻轻吸了口气:“为什么?”
“这不是显而易见么?”靳独栖是他忠诚的战士茱萸,他最好的朋友,这种挚友情谊怎么不算喜欢?
“那您喜欢他什么?”青年声音里多了分求证的急切,“臣渴望领教一二。”
楚临略带忧伤地叹了口气:“独栖非常优秀,首先他有自强不息的精神,无论多大的困难,都绝不低头认输。”
“多么令人感佩。”御医长大人听上去心口不一,“不过陛下,容许臣斗胆插言,臣曾经呕心沥血学习魔法,吃过的苦头不计其数,臣也一样从未萌生半途而废的念头。”
“朕想想,对了,独栖医术精湛,他是皇家医学院第一个异族学生,救活的病患数量至今还是疗愈所没被打破的记录。”
“哦,是了,也只有天才才配站在陛下身边。”御医长心不在焉地附和,“不过顺便一提,臣在塞尔多拉爆发战争的一年里救下至少两百名英勇的骑兵,这里不乏残肢断腿,常规医术和炼金术都救不活的那些……”
“独栖对朕一片赤诚,虽然有时性子过于急躁,但他全心支持朕,朕与他早就像家人一般。”
“家人?陛下抬举这位靳医生了。”加雷斯顺口就答,“家人不说是生死与共,福祸相依,至少也该同吃同住,朝夕相伴吧?”
“你怎么每条都在反驳朕?”楚临不耐烦了,“朕说喜欢就是喜欢,容不得你来质疑!”
加雷斯气得要吐血。
容不得?
那个御医也配称为家人,就因为他给楚临看过几次病?
他和楚临遭到贵族追杀,在山洞的篝火边互相包扎伤口,抵足而眠的时候,靳独栖还不知在哪里啃他晦涩的大部头!他用树枝磨的箭射死鬣狗,两人失足滚下山坡,楚临拼死把他护在怀里,而他用小小的身躯背着昏死的楚临一步步走回王宫,把楚临交给急得发疯的侍从们,自己的脚底板早已血肉模糊……
那他们这又算什么?
为了最后的背叛,铺垫也可以这般逼真吗?逼真到受害人回望过去,依旧不愿相信这是假的,逼真到连背叛者自己也说不清。
“臣是说,靳的确非常出色,只是,”加雷斯还是憋不住,“这就值得陛下的喜欢了么?”
“喜欢又怎么了?”
“陛下的喜欢,弥足珍贵。”加雷斯低声说。
楚临无奈地侧靠在扶手上,揉着额角:“那是朕措辞不准,朕对靳独栖是君主对臣的宠爱,如何?”
“陛下又为何而宠爱?”
“为什么,为什么!你简直像只鹦鹉!”楚临不悦,“好了,朕喜欢靳独栖不啰嗦,不谄媚,不蠢笨,不——不丑陋!他相貌端正,注重仪表,见之赏心悦目,一个美男子在身侧伺候,总好过站着个丑八怪,看一眼都会做噩梦!满意了没有?”
御医长哑火了。楚临终于松了口气,端起茶杯准备润润喉咙。
“……这不公平。”
楚临一口茶水差点呛住:“唔?”
锲而不舍的追问结束了,但他的御医长似乎陷入另一个抓狂的极端。
“陛下现在看不见而已。”他听见青年缓慢地说,“您从没对臣说过,您喜欢,俊朗的男子……”
边说着,加雷斯边看向窗户中自己的倒影。
一张五官立体、轮廓如刀裁般清晰深刻的脸映在窗中。
与端秀清冷的蔷薇之王不同,加雷斯的脸硬朗、冷俊,比起楚临不沾尘埃般的疏离,他则更多是具有威慑性的冷酷,不苟言笑时甚至显得阴沉、孤傲。
靳独栖他不是没见过,凭良心讲,靳算得上英俊小伙。
但无论是开朗的谈吐还是亲和温厚的气质……
如果楚临喜欢的是这一挂,他哪样都赢不过对方。
“你方才提到故乡塞尔多拉。”楚临的声音响起,“格雷文,你接触过那么多近卫营骑士,他们没私下谈论过朕么?他们对于朕,对战争和蔷薇公国有什么看法?”
“他们以自己为国家与正义而战为荣耀。”加雷斯说,“尤其是在见证了教皇国邪恶的魔法力量后……当然,也有个别人认为这是在与神明的力量抗衡。”
“他们有怨言,是出于畏惧?”
“在强大的力量面前,心生畏惧的是弱者。强者只会激发挑战欲。”
“可这是战争,每天都有人在死去。”楚临幽幽地叹气,“在蔷薇公国,魔法比黄金还珍贵。圣教的……”
他顿了顿,某一刻二人似乎心照不宣地想到这是“圣教的缘故”,可楚临没有说下去。
“战士们缺乏与魔法战斗的经验,更缺乏运用魔法武装自己的机会。”加雷斯道,“臣在塞尔多拉,见过许多痛心疾首的画面。臣有时多么希望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带领他们,不,哪怕只是加入他们,或许就能避免许多不必要的牺牲。”
“你的确有一颗医者的心,”阳光照在楚临那双几乎感觉不到光线变化的瞳孔上,像一对剔透的黑曜石,“救死扶伤是医者的仁慈。”
“不,”加雷斯竟然否认了,“臣渴望骑士的功勋。”
短暂的沉默。
楚临改换坐姿,微微低头揉着眉心:“这倒让朕不懂了。朕以为你是个脾气古怪的医生,市侩的商人,却不曾想你也有崇高的理想。”
“谈不上崇高,只是甘愿为陛下您一人献上臣的热血与生命,仅此而已。”
楚临:“发自真心?”
加雷斯张了张口,他没想到楚临会问这种问题,确认性的提问让他下意识讨厌。
当然不是真的了,他抗拒地想,我是为了向你索命,从血与火的地狱深处爬出来的啊。
“当然是真心。”他说,“不妨向陛下坦白,臣听闻教皇国饲养杀人的恶龙,臣梦想着成为神话中的屠龙者,只有沐浴龙血的勇士才称得上经过主的洗礼。”
他的回答换来楚临不以为然的笑:“若真如此,有一日朕就打发你到战场上,圆了你的屠龙梦……”
他揉着眉心的动作一顿,上身支撑不住似的一晃,加雷斯眼疾手快扶住他:“陛下?”
“不碍事,”楚临习以为常地摆摆手,“贫血症,过一会儿就……”
加雷斯这才意识到,从他们开始交谈以来,楚临罕见的略带烦躁的语气,坐立难安、反复揉着额角眉心的动作都是为何。
他搂着楚临的肩膀,助他起身:“臣扶您去休息。”
他搀扶楚临回寝宫,一路上楚临苍白的手紧紧抓着加雷斯的手臂,几乎是刚一坐到床边就脱力地吐了口气。
加雷斯帮楚临褪去沉重的华服,感觉到衣衫下每一寸骨骼都在他滑动的掌心下战栗。
“您好好休息。”加雷斯话音一顿,“这是什么?”
楚临竟立刻领会加雷斯所指何物,肉眼可见地一僵,手摸索着向床头探去。
“你先出去……”他摸到床头的某件东西,想把它塞进枕头底下。
“您睡觉就盖着它?这东西可不够厚实——”
加雷斯不由分说抓住那织物,下一秒青年愣住了,在楚临惊愕的吸气声中失礼地将那东西抓过来,一把抖开。
大红色的披风哗地在加雷斯面前展开。
绝不会认错。这是加雷斯贵为王子时的披风,每逢重大节日必会穿着它,他对它再熟悉不过。
“您怎么把披风叠起来放在床头?”加雷斯嗓音暗哑,“这看起来不是您的尺码……陛下留着它做什么?”
“放肆!”楚临倾身一把抢回,把披风抱在怀里,他皱着眉,眸中第一次流露出凶狠的神色,又因为涣散失焦,看起来像炸毛的猫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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